他以前就在心裡吐槽過,這柳家二老莫不是把生孩子當成了畢生事業,怎的生了一胎又一胎,居然生了十七個才罷休。
到了現在才明白,那些孩子竟無一個是親生的,柳家本身其實是一座養病坊,只是養病使姓柳而已,那些孩子都是亂世里撿來的孤兒。
至於說柳家是官宦之家,想來也是因為養病使這個職位吧,但唐都沒了,職位自然也是沒了。
而且,柳七妹二十八還沒婚配啊……
這年頭女子十五六歲便出嫁,二十歲沒嫁人就算晚了,二十八歲,在旁人眼裡怕是已經算作老婦了。
可轉念一想,她肩上的擔子,又哪是尋常男子能扛得動的?她若嫁了人,那十個娃娃怎麼辦?夫家斷然不會讓她帶著十個拖油瓶進門,她若自己操持婚嫁,又上哪兒去找一個願意與她一同養活十個無親無故的孤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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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八拖到二十八,還真是辛苦的十二年啊。
比自己都大十一歲了!
「這樣很累吧,何必呢?以你的容貌,手藝,哪怕是現在,找個夫家也不算難吧?」趙雲舒說道。
琵琶女似乎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下說太久,於是笑道:「父母也是這般將我拉扯大的,人總不能忘本,好了道長,您是高人,今日救了小女子一命,小女子萬謝道長,只是明日我可能無法彈琴……」
趙雲舒搖頭:「不用,明天你好好休息,我也要準備一下和那位公子見面,那就先睡了?」
「公子慢走,小女子告辭。」琵琶女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兩人各自分別,只有當班的小二苦著一張臉,哼哧癟肚的收拾殘局。
趙雲舒看不過去,還是留下一些錢財賠償損失,自然又是一堆感恩戴德,也不等小二把頭磕完,便轉身上了樓。
回到房中,他將那身瀲雲緞袍子仔細疊好收進包袱里,又換回了那件舊道袍。
大金冠也摘了下來,用塊粗布裹了塞進包袱角落。
這些東西太扎眼了,今日是為了唬人才穿出來,平日裡還是穿得破些自在。
他往床上一倒,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轉著方才那些事,越想越覺得這定州城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那白衣公子定是知道些什麼,明日正午赴約還是得打起精神,旁敲側擊,多套些話出來。
想著想著,困意便湧上眼皮。
畫了大半日的符,又跟武人打了一架,他實在是累了,手指頭都懶得再動一下,就這麼和衣歪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一睜眼,就已經是明天了。
趙雲舒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天地為何物,連早起採氣的功課都沒做,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沒辦法,人也不能天天練功,偶爾也要睡懶覺嘛。
眼睛睜開,就是大太陽曬臉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翻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嚓咔嚓響了一連串,只覺得神清氣爽,昨日畫符耗盡的精氣神總算補回來了七八成。
伸了個懶腰,打了盆涼水洗了把臉,又將理了理自己的道袍,對著銅盆里的倒影打量自己。
頭髮依舊是隨手挽了個球髻,用根木簪別著,渾身上下看不出半點昨夜那副富貴模樣,又變回了那個窮道士。
這才是自己嘛。
下了樓,大堂里昨夜打翻的桌椅已歸了原位,地上的碎瓷也掃得乾乾淨淨,只余牆上一些痕跡還在,算是他昨夜那場鬥毆的紀念。
掌柜的見了他,顯然已經知道了昨晚發生的事情,滿臉堆笑的走來:「道長,道長,這邊!」
隨後便使開小二,親自引他往另一間上房走去,嘴裡不住的說著「公子早已候著了」之類的話。
趙雲舒跟著走,看著對方替自己推開上房的門。
進了房間,趙雲舒抬眼一瞧,饒是他見慣了妖魔鬼怪,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間上房本是客棧里最貴的一間,平素便比旁的客房講究些,今天有貴客,陳設也換了新的。
幾個侍女垂手立在兩側,個個身著青綾衣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姣好。
能讓侍女都穿綾羅,真有錢啊。
她們見了趙雲舒進來便齊齊行了個萬福,動作整齊劃一,顯是經過調教的。
但這些都不過平常而已。
然而最引人矚目的,卻不是這些侍女,也不是那滿室的陳設,而是立在正中那隻白猿。
是的,在房間裡面,有一隻猴子!
這猿猴不過五尺來高,極為矮小,但手長過膝,和一般人的臂展沒什麼區別,甚至還要稍長兩分,渾身毛色雪白如銀,無一根雜毛,正人立而起,用兩隻前爪捧著一柄長劍。
劍比它整個身子還長出一截,劍鞘烏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材質。
白猿捧劍,站得筆直,兩隻金瞳半睜半閉,竟透出一股子清冷孤高的氣度,它聽見門響,微微側頭朝趙雲舒瞥了一眼。
這目光說不上敵意,卻也絕不是善意,倒有幾分像是一個劍客在打量並非劍客的人。
既然並非劍客,那麼就不是對手,看不上眼,卻也懶得出手。
「白猿捧劍,還真有啊?」趙雲舒看著眼前的那隻白猿,有些好奇,仔細打量。
他自幼跟著老道士走南闖北,山魈猿鬼見過不少,但這般通靈的白猿卻是頭一回見。
那白猿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斜睨了他一眼,毛茸茸的猴臉上露出一個極為人性化的表情,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三個字:不高興。
他斜覷一眼小道士,隨即便把眼睛一閉,下巴微微一抬,再不看他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那白衣公子已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今日他換了身竹青色的暗紋錦袍,髮髻束得整整齊齊,面容俊朗,氣度瀟灑,與昨夜那副嬉皮笑臉的紈絝模樣判若兩人。
「自然是有的。」那公子走到白猿身旁。
白猿微微躬身行禮,極有分寸,卻依舊懶得看趙雲舒一眼。
公子笑道,「這白猿是山中異種,當年在寺中觀吳道子所繪《裴旻劍舞圖》而開靈智、悟劍道,跟隨我父親多年,後來又跟著我,論劍術,我還得喚它一聲師父。」
「劍舞圖?」趙雲舒耳朵一動。
莫非是那副觀想圖。
「是,就是聞名天下那一幅。」那位公子自豪的說道。
趙雲舒心中一動,曉得了來歷。
他雖然上輩子沒怎麼讀歷史,但這輩子老道士還是和他說過很多這些類似的事情的。
裴旻劍舞圖,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觀想圖。
開元中的時候,劍聖裴旻母喪,請畫聖吳道子於東都天宮寺畫神鬼數壁,以資冥助,本意是想讓畫聖敕令鬼神,讓他母親的鬼魂可以平安順遂的前往陰間,不得有人干擾。
吳道子久未作畫,沒有靈感,便請裴旻舞劍一曲以激畫思。
裴旻聞言,脫去喪服,走馬如飛,左旋右抽,擲劍入雲,高數十丈,劍如電光下射,隨後引手執鞘承之,劍光透室而入,觀者數千人無不驚慄。
吳道子由此畫興大發,援毫圖壁,颯然風起,遂成天下壯觀。
那幅壁畫便是《裴旻劍舞圖》,其中蘊含裴旻劍術的神韻與吳道子畫道的精髓,是一等一的觀想圖。
尋常人看了不過是讚嘆畫技精妙,但若是有靈性的猿猴日日觀摩,從中悟出劍道來,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白猿既能捧劍而立,氣度不凡,想必便是這般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