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符時需要心靜。
不止畫符,道門修行,大多都要求心靜。
七言如:「道心靜似山藏玉,書味清於水養魚。」,修行這東西,總是心靜氣定為基,心忘氣凝為效。
不過真想要做到心靜,其實又是一件極難的事情。
很多人就算打坐靜心,以為自己心已經靜下來了,但實際上不過是昏沉而欲睡,半點談不上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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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畫符之事,其實頗費了一番周折。
趙雲舒不過十七八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這幾日又接連遇上大事,這些事情盤根錯節,全壓在心頭,如何能靜得下來?
他昨日攤開黃紙,研好硃砂,提筆不過畫了兩道符,便覺腦中雜念紛涌,一會兒想到梅三娘的來歷,一會兒又想到鬼將說自己與雲台觀,一會又想到圓夢和尚,筆下的硃砂符頭便歪了一筆,整張符報廢。
再畫一張,又廢。如此折騰了小半日,廢紙揉了一地,卻只勉強畫成了一張護身符,成色還遠不及老道士在世時的水準。
浪費錢是小事……其實也不小,但那是之後才需要心疼的,關鍵若真拿著這種符去闖妖窟,只怕到了關鍵時刻便要掉鏈子,栽跟頭。
一天前,他正憂愁此事,卻恰好聽見了外面來客棧奏樂的琵琶聲。
那琵琶,餘音搖曳,好似絲絲細雨彈成。
趙雲舒聽了之後,便覺得雜念頓消,心靜了許多,於是他索性擱下筆,推開房門,循著琵琶聲下了樓,便在大廳角落裡見到了這位彈琵琶的女子。
他也不做作,就立馬就上前作了揖,問了姓名,將這僱請之事說了。
那柳七妹也是個爽快人,見道士出手大方,又只是彈琵琶老本行,並無什麼不妥當的要求,便欣然應允。
頭一回合作時,趙雲舒在房中鋪開黃紙研墨調硃砂,七妹便抱著琵琶坐在房門口彈了兩支曲子,那房門大敞著,窗也開著,廳堂里來來往往的住客都能聽見琵琶聲,也有好事者探頭張望,見道士正兒八經地在畫符,女子正兒八經地在彈琵琶,兩人隔著一丈遠,各做各的事,倒也不好說什麼閒話。
果不其然,在那琵琶聲中,趙雲舒心神漸定,筆下的符籙也恢復了往日的水準。
一天合作很有成效,所以這第二天,趙雲舒也準備繼續找她,並且給她準備了七八人份的早餐。
小道士見對方又了回應,然後太守,將熱騰騰的早餐擱在她身旁的小几上,笑道,「還沒吃吧?邊吃邊等,不急。」
柳七妹臉上微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聲說道:「道長昨日已破費了許多,今日又買這許多吃食,叫小女子如何敢當。」
趙雲舒將荷葉包往她身旁的小几上一擱,笑道:「不當事,不當事,你這琵琶對我正有用處,只管收下,彈的時候盡心些便是。」
她低低應了一聲,將那幾個荷葉包仔細攏在一處,卻不急著吃,只是紮緊了麻繩,然後朝趙雲舒施了一禮,道:「道長且稍候片刻,小女子去去便回。」
言罷提著那幾大包吃食,腳步輕快地出了客棧大門。
小道士知道她要做什麼,也不著急,只是坐著等候。
而柳七妹出了門,只見客棧門外,蹲著一個約莫十來歲的男孩,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衣服,頭髮亂蓬蓬地扎在腦後。
這種打扮在定州城內並不少見,許多閒漢沒有生計,沒有田產或者別的什麼活路,那就都聚集在各處酒樓,或者大戶人家的門口,只等人招呼一聲便上去,收了人家銀錢,就幫人採買東西,或送吃食,或運東西,反正出點腳力,換一天飽腹。
只是年紀這么小的閒漢屬實少見,倒不是吃不飽飯的小孩少,而是因為跑不過大人,所以沒幾個人願意讓孩子替自己跑,腿短,腳力不夠,不利索。
這些閒話不提,卻見那小孩,一見柳七妹出來,那孩子蹭地便從地上竄起來,忙喊了聲:「姐姐!」
柳七妹快步走上前去,將手裡的早餐一股腦兒塞進男孩懷裡,說道:「拿回去分給大家,粥和湯餅趁熱吃,油餅涼了也不打緊,中午烤一烤還能吃,今兒晚上有一場宴點名要我彈,興許還能帶些剩菜回來,你們在院裡等著,莫要到處亂跑。」
「好!」那男孩點頭,懷裡抱著堆得比腦袋還高的荷葉包,卻還是騰出一隻手來,從那堆吃食里揀出一份,不由分說地塞回柳七妹手裡,也不等柳七妹回話,轉身便一溜煙地跑了。
是的,這就是趙雲舒買這麼多早餐的原因。
他在定州城住了這幾日,閒暇時也與客棧掌柜閒聊過幾句,隨口問過柳七妹的家世。這一問不打緊,倒把他嚇了一跳。
柳七妹是外地來的,說是排行第七,按理來說應該是么妹才是。
但真正了解過才知道,這柳家老夫婦也不知是當真如此好生養,還是別有隱情,膝下竟有整整十七個孩子!
要是逢年過節,還能看見七妹帶著一群娃娃去城隍廟趕集,前前後後跟了一長串!
而今前六個不知所蹤,只有後面十一個,柳七妹最大,下面有整整十個弟弟妹妹!
之前第一次聽說的時候,趙雲舒都驚得掉下巴,十七個!柳母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生不出這麼多來啊!難道是豬成精了?
只是這些話不可能說出口,再說了,和他也沒關係。
柳七妹憑著一面琵琶養活一大家子,還能讓弟弟妹妹吃飽,這份擔當便是許多男子也比不上。
至於那些孩子的來歷,人家不說,他便不問,只是多提幾份早餐罷了。
卻說過了一小會,柳七妹已吃了荷葉包里的包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然後抱起琵琶,試了幾個音,便走回了趙雲舒的身邊。
卻見她問道:「道長,今日還是彈昨兒那兩支曲子,還是換幾支新的?」
趙雲舒隨後說道:「不拘什麼曲子,揀你最拿手的彈便是。」
言罷,他攤開紙幣,準備畫符。
等符畫完,諸事備了,他便動身往那荒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