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舒聽到「梅仙」二字,眉頭微微一皺。
梅仙?梅三娘?當時鬼將旁邊那個。
事情怎麼繞回來了?
至於那女子,她說完之後,再不能忍,哭哭啼啼了起來。
趙雲舒點點頭,將這幾個地名牢牢記下,又道:「夠了,你且去躲著,我為你做個路引,等天黑之後陰差接引,自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投胎路上莫要回頭,也莫要貪戀人世,下輩子尋個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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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應該超度你們的,但你們本來就神魂有損,我的修為不太夠,你們跟著陰差去城隍廟裡,那裡什麼疑難雜症都搞得定。」
女子聽了這話,又跪下磕了三個頭,這才化作一縷煙,鑽入道旁一棵老樹的樹蔭下,消失不見了。
那女子的魂魄沒入樹蔭之後,趙雲舒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開始書寫路引。
他在樹下,用之前孫把頭給的黃紙硃砂寫道:「小道趙雲舒,體太上好生之德,廣發慈悲,仗施道力,出給路引,普渡救生,陰魂前到陰司,如遇關津把隘去處,即便放行,銘謝陰差,必報香火。」
寫完之後,貼在樹上,只等晚上。
這是冥途路引,和直接超度區別很大,若是直接超度,魂魄不需經過陰司,可以直接前往陰間,而對應的承負因果則需道士自己來擔,所以很多法事超度都很麻煩,需要的修為也高,小道士業務不熟,這些陰魂若是選擇超度,肯定得用法壇才搞得定,小道士今天也別走了。
但路引不必,只需要指引鬼差到來,讓魂魄更順利的抵達陰司即可。
寫下路引的時候,小道士也將方才聽到的那些名字在心中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九艷、梅仙、圓夢和尚、鬼將……
這些線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乍看各不相干,可動動腦子便能看見有根線在暗處串著在這些鬼神。
其實,他原本的盤算很簡單。
定窯一行,機緣巧合得了水火之術,又攢了些盤纏,正是該尋個安穩地方好好修行、夯實根基的時候。
老道士教了他一身本事,但是下半輩子他還得自己摸索,自己攢家底,自己把自己養到師父那個歲數才行。
七十躲歲,安享晚年,壽終正寢。
這是小道士自己唯一的野心。
當然,要是能長生,那就更好了。
可在那之前,他心裡始終橫著一根刺。
那夜在山上,師父的墳被鬼將刨了。
他當時怒極,當場便讓鬼將魂飛魄散,可鬼將身邊那個女鬼卻趁亂逃了。
梅三娘跑了,再加上師父的墳是空的,只有一床舊棉絮和幾縷花白的頭髮。
師父的遺體去了哪裡?
這些事他一直沒說,畢竟說了也沒用。
然後便是圓夢。
那妖僧在定窯盤踞些許時日,以流民怨氣煉虺蛇,他背後的人是九艷?還是說他是另外有任務或者目的?
定州城這麼多來自同一個東西的人,鬼將又是衝著師父的遺物來的。
這一圈繞下來,所有的線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在背後下一盤大棋。
再有,就是雲台觀,鬼將在洞外提過這個名字,說趙雲舒與雲台觀有關係。
可他從未聽師父提起過『雲台觀』這個地方,難不成師父是棄徒?什麼惹出禍事不要說出來?
說到這裡,自己師徒兩個的道脈傳承其實也蠻怪的,明明有觀法這種真傳授,但卻連度牒都沒有,純純的野道士。
師父從不跟他講這些的來歷,他也從不問,以為自己就是野道士,沒什麼可講的。
現在想來,師父是在想什麼呢?
再看另一邊,那九艷和三陰老人是一夥的,三陰老人死了,九艷遲早會得到消息……
至於梅三娘,她在山上被雷音震傷,未必能跑多遠,說不定就藏在哪個陰氣重的地方養傷。
與其等對方再派人來尋仇,不如自己先摸上門去。
定州一帶陰氣最重的地方,無非是那些遭了兵禍的荒村廢鎮。
那麼,九艷那地方,正是梅三娘藏身的好去處,此番前去,若是運氣好,或許便能順著九艷這條線,摸到梅三娘的蹤跡。
到時候,師父的遺體、雲台觀的事,說不定就能有點眉目頭緒了。
趙雲舒將思緒收了回來,抬頭望了望天色。
日頭已偏西,晚霞將遠處的山頭染成一片金紅。
他拍了拍包袱,辨認了一下方向,大步朝前走去。
定州城西邊和自己方向相反,離此地尚有幾十里路,少說也得走上一天。
現在趕過去反而疲累,倒不如返回定州城,休息幾天。
在這幾天世間,他要好好做準備。
之前在窯上,孫守信替他備了一批上好的硃砂黃紙,他還沒來得及畫符。
眼下正好趁這工夫,把手裡能畫的靈符都畫出來,收邪魔符勾動天火這種檔次的,趙雲舒道行不夠,暫時畫不了。
但辟邪驅鬼的其他符籙總得畫個十張八張,有備無患。
再買些辟邪之物,該備的都備齊了,去把那地方給他掀個底兒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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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時如白馬,光陰如梭。
兩日之後,趙雲舒打了個哈欠,從客舍的床榻上翻身坐起,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這才覺得歇過勁來。
前幾日他重返了定州,沒有做別的,尋了個客棧,便開始了自己的畫符事業,這兩天都在幹這事兒。
今日,自然也不會有變。
他套上那件舊道袍,雖然還有些口子,但也沒轍,總不能穿那件瀲雲緞吧?那實在太招搖了,還是就這件吧。
弄完,他便利索的下了樓。
出了客棧大門,沒幾步就是早市,此時天色尚早,街面上卻已經人聲鼎沸,各種攤子早就已經擺上了。
趙雲舒揣著碎銀子,挨著攤子一路買過去。
粥鋪前打了兩大海碗粟米粥,湯餅攤上要了四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餅,包子鋪里撿了十來個肉餡大包子,又去炸油餅的那兒包了四五張剛出鍋的胡麻油餅。
零零碎碎裝了好幾提,有的用碗,有的用荷葉裹了,提在手裡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七八人的分量。
這一趟採買足足花了一百來文錢,頂得上一個壯勞力好幾天的收成,旁邊排隊買粥的老嫗看得直咂舌,心裡直道還是出家人掙錢,不幹活都有花不完的錢。
趙雲舒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提著這些吃食便往回走。
是有點多了,但現在的小道士有錢,這點錢不算什麼。
他如今包袱里可還有一塊金子!
不過,有錢也不能這麼浪費,這些東西吃肯定是吃不了,是小道士拿來另有用處。
回到客棧,大廳里已稀稀落落坐了幾個住客。
靠窗那處老位置上,坐著個穿青布衣裙的年輕女子,懷裡抱著一面舊琵琶。
這女子姓柳,在家中排行第七,客棧里的人都喚她七妹。
據說,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兒,自幼習得一手好琵琶,後來家道中落,流落到定州城中,靠在客棧酒樓里彈琵琶換些賞錢度日。
這就是趙雲舒買東西的用處。
「七妹,今日也勞煩你了。」趙雲舒走上前去,如此說道。
七妹連忙起身福了一福,細聲細氣道:「承蒙道長厚愛,這叫小女子如何敢當,道長只管吩咐便是,小女子旁的不會,彈幾支曲子還是使得的。」
是的,這麼多吃的,就是給她一個人準備的。
前日裡,小道士畫符畫的疲累,在大廳里聽見她彈了一曲,只覺那琵琶聲清越空靈,隱隱有滌盪心神之效,正合他畫符時凝神靜氣之用,心中一喜,便出錢雇了她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