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了三個娃娃,又將陳萬川送下山去,趙雲舒便在這曲陽窯場暫住了下來。孫守信果然不敢怠慢,親自將窯場西首一間僻靜的庫房收拾出來,門窗嚴實,四壁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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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把頭辦事油滑歸油滑,效率卻是沒得說。
然後就是等要找的東西了。
這些東西,分別是兩類。
第一類是藥材,分作兩堆,分別淬鍊水火、調和氣血。
首先要益氣補火之屬,用來壯大氣血中的陽氣。
先是黃芪,須是皮黃肉白,切片後斷面紋理如菊瓣的,藥效才夠。然後是黨參,要潞黨參,獅子頭,橫紋密者為佳,再是肉桂,須是安南油桂,剝去皮後內層紫紅,指甲一划便滲出桂油,辛香刺鼻,另再要附子三枚,黑順片即可,已炮製去毒,只取其溫陽之力。
最要緊的是鹿血。鹿乃至陽,其血最能補人陽氣,又能通督脈,須是新鮮鹿血,不可久置。
再有滋陰養氣之屬,用來培補陰氣,首先是當歸,要歸頭歸尾各半,歸頭補血,歸尾行血,。
再有熟地黃,九蒸九曬,色黑如漆,觸手黏膩,掐之不留指痕者藥力才夠。
白芍,必須是杭白芍,根粗而圓,斷面淡紅如霞,枸杞一兩,要粒大肉厚,味甘無苦澀的才行。
另有調和之藥,炙甘草,取其甘溫調和之性,使水火不爭。
白茯苓三兩,健脾滲濕,防水氣泛濫,懷牛膝一兩五錢,引藥下行,歸入丹田氣海。
第二類是畫符用的東西,黃紙一沓,肯定不能是草紙,要韌性好,摺疊不易裂,托在掌上對著光看,紙紋均勻無斷筋。
硃砂得是上好箭鏃砂,色澤鮮紅如血,研細後以指捻之無顆粒感。
清酒一壇,專作調和硃砂之用。
這些東西齊了之後,趙雲舒將密室的門一關,便在這窯場深處住了下來。
孫守信辦事果然利索,不出兩日,單子上所列之物便陸陸續續送了過來,藥材用油紙分包得嚴嚴實實,一沓陳年黃紙碼得齊整,連鹿血都用瓷瓶封了口,尚有餘溫。
趙雲舒一樣一樣驗過,暗暗點頭,這老把頭旁的不說,辦事倒是一把好手。
於是,小道士關上門,盤腿坐在榻上,將黃皮書翻到圓夢那一頁。
畫像中的和尚袈裟之下蛇影蠕動,與白日裡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判若兩人,但其中演示的水火之法卻是沒有問題的。
他以內景觀,將其刻入內景,凝神細看,畫中那水火之術的關竅,便如一層一層,抽絲剝繭般緩慢展開。
人之一身,不外陰陽。
陰陽二字,即是水火。
水火二字,即是氣血。
水即化氣,火即化血,
氣著於物,復還為水。
譬如冬日呵氣成霧,便是氣化為水之驗。
蓋人身之氣生於臍下丹田氣海之中,臍下者腎與膀胱,乃水所歸宿之地。
然此水不能自化為氣,須賴鼻間吸入天陽,從肺管引心火下入臍下,蒸其水使化為氣。
正如《易》之坎卦,一陽生於水中而為生氣之根,水火相濟,氣乃生焉。
所謂水火之術,說到底,無非就是氣血。
那妖僧便是深諳此道,他的水火之術,便是以陰蛇為水,活人為火,通過二者來交雜出初回,得以控水控火。
這條路子是邪的,理卻是通的,區別只是用的水火不同而已。
趙雲舒修的內景觀本就是觀自身五臟氣血運行之法,與水火之術正是同源異流,只要換個源頭就行。
他不需要去學妖僧那些陰邪手段來尋找水火,那是沒有觀法的小癟三想的替代法子。
而他,只需將這氣血運行之道揣摩精熟,便是堂堂正正的水火相濟之術。
以內景觀之,心屬火,位於上焦,腎屬水,位於下焦。
心火需下行溫煦腎水,防止腎水過寒;腎水需上濟心陰,制約心陽,防止心火過亢,二者通過陰陽互濟維持動態平衡。
屆時,以腎水心火,既能強壯自身的心臟和腎臟,還可以控制水火,成就一門法術。
想通這些,他先將藥材分作兩攤。
陽氣的分成一攤,黃芪切片,黨參去須,肉桂刮去粗皮。
附子掰成小塊,一併用清水淘淨,擱在爐子上文火慢煎。
另一攤補陰氣的藥材也如法炮製,當歸切段,熟地切片,白芍揉碎,枸杞挑去雜質,另起一罐,同樣文火慢熬。
兩罐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罐湯色赤紅,一罐湯色烏黑,滿室藥香氤氳不散。
待兩罐藥湯各熬到只剩一碗濃汁,他將藥渣濾去,
將赤黑兩碗濃汁兌在一處,又加入鹿血半盞,重新置于丹爐上。
鹿血入藥的剎那,爐中嗤啦一聲響,赤黑交纏的藥湯劇烈翻滾,竟自行分作兩層——上層赤如硃砂,下層黑如玄鐵,中間一道若有若無的金線,正是水火相交、陰陽互濟之象。
這便是所謂的「既濟」之相,需要藥材年份足、火候恰到好處,斷難一見。
趙雲舒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小心地調控著爐火,讓藥湯在微火上慢慢收膏。
然後稍等一會,他想要起鍋。
只聽噗的一聲……
臭了。
趙雲舒也不氣餒,他雖然以前也慣常煉藥,畢竟這是道士的看家能耐之一,但煉這種藥,還是難度有點太高了。
他於是馬上開始熬第二鍋。
毫無疑問,第二鍋也臭了。
但無所謂,藥材夠多,再熬十鍋都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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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
趙雲舒臉色臭極了。
哇去,真熬了十鍋!一鍋都沒成!
要不是有材料供應,他光是入水火之術的門,就得花好幾年搜集藥材!
他急了他急了!
只剩下兩三鍋的藥材了。
但也沒辦法,深呼吸,緩解一下手抖,看看觀想圖松解一下情緒,然後繼續……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不過……或許是熟能生巧,這一次,最後關頭,他手一抖,但藥卻沒壞。
緩緩收干藥湯,熬成膏藥。
待冷透之後,搓成數十粒梧桐子大小的藥丸,收入瓷瓶中。
沒什麼特效,這又不是什麼仙丹。
但藥成了。
下一步便是行功。
趙雲舒服下一粒藥丸,盤膝坐定,閉目凝神,沉入內景。
內景之中,藥力入腹,初時如溫水漫過丹田,繼而漸生暖意,再而漸生清涼,一熱一涼兩股氣感沿著任督二脈緩緩上行,熱者歸心,涼者歸腎。
他以觀法細細審視,只見心宮比往日更亮了幾分,腎宮之中那玄水也多了幾分暗流涌動的活力。
更妙的是,心火與腎水之間竟隱隱生出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聯繫,火氣下行,水氣上濟,兩道氣感在膻中穴交匯時微微一震,隨呼吸而漲落,如潮汐之應月。
二者陰陽互濟,維持動態平衡,便是「水火既濟」的道理。
他修了這些年內景觀,對內景的掌控早已純熟,此刻借藥力打通水火二氣之間的關竅,觀想圓夢那幅觀想圖中氣血運行的法門,不過數個時辰便摸到了門檻!
這一入了門檻,便是那妖僧復生,和他再斗一場,他也不怕!
不過別真的復生啊,火藥只能陰一次,真要拼命還是算了。
趙雲舒繼續研究水火之術。
時間一點點過去,而密室之外,窯場依舊日夜不息,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孫守信則每日將三餐送至門口,也不好說話,就敲敲門提醒,刷個臉就走。
他心裡急,嘴上卻不敢催。
不過,間歇兩天,卻聽說周承安讓王海庭來遞了兩次話,說幾個娃娃在窯上學得不錯,讓道長放心。
趙雲舒聽了,也不戳破,就是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