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把頭站在山下的窯場東首的望樓上,身旁站著那兩個腰佩長刀的護衛。
這望樓本是用來瞭望窯火的,站在上頭能將整片窯場盡收眼底。
不過,孫守信知道,說是護衛,其實也是看門犬,是節度使守著定窯的釘子。
定窯說到底,其實還是節度使手底下的,再大的名窯,也是權貴的,不可能是他孫把頭自己的。
其實,他心裡都門清兒。
那和尚說道士是妖孽,他當然知道是假的。
那道士看起來是個初入江湖的雛兒,這估計才是真的。
和尚估計是要謀算道士什麼東西,這才把他介紹來了定窯。
但是無所謂。
到時候,對外就說道士是妖孽就好了,反正是『大師』親口下的判斷。
至於真相如何,在這亂世,誰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水火之術,在乎的只是節度使親口稱讚的那幾口瓷器,這才是定窯能夠在這世道能夠生存,能夠富貴的根源。
有了這個,就什麼都有了。
真相,道義,不足道耳。
定窯想要在這定州生存下來,就得左右逢源,就得有節度使的庇護,才有如今的富貴。
否則的話,光是門口的流民就夠他們喝一壺。
定窯這幾百號人能吃飽穿暖,甚至說找羊肺就能找到,這不全是靠他老孫各種從中斡旋才有今天?其他師傅都是認這個功勞的。
所以他才能當這個把頭,能指使窯上的壯勞力去幹活,能代表定窯出去談事。
「孫把頭,」左邊那個護衛忽然開口,「按你之前拍胸脯跟節帥府上保證的,這個月能送去幾盞好瓷,眼下鬧了這麼一出,又是流民又是道士又是和尚的,那幾盞瓷,還送得了嗎?」
孫守信忙不迭地轉過身來,臉上堆著笑:「能的,能的,二位儘管放心,等那道士死在山上,再把外頭施粥引來的流民都送進窯里,便又有了新的言毒和新的光明正大之怨,那法師的修為定能再上一層樓,到那時候,以水火淬鍊出來的瓷器,必能再上一個新台階,節度使大人見了,定然——」
孫守信正說得眉飛色舞,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猛地彎下腰去,發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
這咳的,倒比周承安犯病時還要凶上幾分。
他站在望台上,能看見遠處山道上兩個正在往下走的人影。
順著山道下來的那兩個人,一個穿著舊道袍,一個挑著副扁擔,不是趙雲舒和陳萬川又是誰?那小道士渾身上下除了道袍被燎了幾個窟窿,竟是毫髮無傷!
陳萬川倒是有些傷口,但那又怎麼了?根本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法師是怎麼了?
莫非真被那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小道士收拾了!?
「需要我們做什麼嗎?」一直沉默的那個護衛說道。
「先別,先別……我先去和他們商量商量。」孫守信深吸兩口氣,然後下瞭望樓,朝著趙雲舒走過去。
而趙雲舒看見孫守信,笑了笑,然後揮手喊道:「孫把頭!你來接我們了?我和你說個好消息!」
「道長,道長,什麼好消息?老朽在下面聽著山上那動靜,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沒事吧?法師呢?」
「那圓夢和尚是個妖僧,想要拿人練蛇,被我親手斬殺,伏誅了!」道士笑嘻嘻的看著孫守信。
他臉上的笑容,和孫守信臉上的苦笑,恰好形成了對比。
孫守信卻深吸一口氣,馬上『驚訝』道:「啊?妖僧?!那和尚居然是妖僧?!老朽日日與他打交道,竟半點不曾察覺!要是這麼說,周師傅的病,也是因為他?!」
「是,都是因為他,孫師傅應該也知道吧?」趙雲舒問道。
孫守信心頭一緊,後脊樑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之前當這道士是雛兒,但現在……他什麼意思?
但孫守信肯定不能這麼說,他只是連忙搖頭:「這,小老兒實不知啊!若是知道,我肯定早就將他趕出定窯了!這妖僧險些害了老周的性命,又差點害了道長——小老兒當真是瞎了眼,竟引狼入室,慚愧,慚愧啊!」
孫守信信誓旦旦的大聲怒斥,只是眼神卻一刻不停地打量著趙雲舒的反應。
不過,小道士只是靜靜地聽著,既不點頭也不反駁。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然後,是陳萬川開口了:「既然都解決了那就好,那就好,孫把頭,那你看看,咱們那幾個娃娃?」
「那幾個娃娃,就送到老周手裡學吧,他肯定會好好待他們的。」孫把頭馬上說道。
還是那麼的滴水不漏,還是那麼的跳不出錯處。
趙雲舒也沒有拆穿什麼,只是說道:「那就多謝孫把頭了,只是孫把頭,你是不是最近……需要一些好瓷器,送到節度使府上?」
「道長怎麼知道這事兒的?」孫守信心中一緊,但還是馬上問道。
「那和尚擅於水火之術,肯定是能夠燒些好瓷的,窯上這麼禮遇他,想來也是因為如此吧?我倒是也不怪孫把頭你,畢竟情勢是這樣嘛,只是,現如今,和尚死了,孫把頭也不好交差了?」趙雲舒問道。
陳萬川在旁邊聽著,腦子裡有些疑惑。
啊?道長什麼時候摸到的這些道道?他怎麼啥也不知道。
孫守信聽見這話,嘆了口氣。
然後,這個窯頭啥也不說了,直接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請道長教我!」
孫守信跪得乾脆利落,膝蓋撞在碎石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額頭往地上一磕,一點不帶收力的,頭上頓時就多了一片紅。
這下反倒給趙雲舒整不會了。
知道這孫老頭油滑,沒想到這麼油滑!
不過,小道士只是愣了一下,隨即馬上伸手去扶,嘴裡速速說道:「孫把頭!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孫守信卻不肯起,只是抬起頭來,那雙老眼裡泛著紅絲,充斥著走投無路的模樣:「道長既然看出來了,老朽也不敢再瞞!」
「那妖僧確實是以水火之術幫窯上燒了幾件好瓷,節度使府上催得緊,這個月的貢瓷若是交不上去,不說我的下場,就是整個定窯都要吃掛落,道長既然能斬妖僧,必有妙法,求道長看在定窯幾百口窯工的份上,指點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