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嗝的聲音不大,剛好夠店內人聽見。
平頭壯漢緩緩轉過頭來,脖子上的肉褶子一層疊一層。
他盯著李墨看了三秒,確認這個嗝是衝著自己打的,然後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看莫比啊!」
李墨玩味地看著對方。
這個壯漢的胳膊大概有他大腿那麼粗,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標準的社會人形象。
「耳朵聾了?」壯漢往前探了探身子,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知道這片誰罩的嗎?識相的滾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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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幾個壯漢也跟著笑起來,笑聲裡帶著熟極而流的囂張。
其中一個把手裡的打火機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磕著,節奏和心跳同步,像某種原始的威脅鼓點。
他們每天都在重複這套流程,先用氣勢壓住對方,等對方慫了再勒索幾百塊走人。
李墨看著對面這張臉,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可笑。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粒掉在桌上的米粒,放在餐盤邊緣。
壯漢的臉色變了。
他見過被嚇得發抖的,見過色厲內荏說「你別亂來」的,見過強裝鎮定但手指在桌下發抖的。
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被六個壯漢圍著,還能心平氣和地撿米粒。
鎮定又囂張,找死!
「你他媽——」
「來來來,拌麵來咯。六碗拌麵,小心燙。」
老闆娘端著一個大托盤從廚房裡小跑出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笑容繃得有點緊。
她把六碗拌麵一碗一碗往桌上擺,筷子擺得啪啪響,故意把聲響弄得很大,想把空氣中那股火藥味去一去。
擺到李墨那桌時,她側過身擋住壯漢的視線,用只有李墨能聽到的聲音說,「走吧。別跟這些人計較,他們天天來,警察都管不了,你一個學生別摻和。」
她說完直起腰,又換回那副做生意用的笑臉,「幾位慢用啊,要加辣加醋桌上都有。」
一番打圓場滅掉三分火藥味,混混頭目坐在靠門口的位置,挑起一筷子拌麵往嘴裡塞。
他吃麵很大聲,吸溜吸溜的響聲配上空調失修的悶熱,像某種黏膩的爬行動物在沼澤里吐泡。
他抬頭掃了一眼店內,目光經過李墨時停了一下,然後又轉回來。
麵條從他的嘴角滑落,掉回碗裡,濺起一小片醬油。
他的表情在幾秒內完成了從漫不經心到認出的轉變。
他認識這張臉。
那棟三層自建房,門口被他潑過紅漆,欠債還錢四個字寫過數遍。
那天李墨出來理論,他們推推搡搡,不知是誰給李墨推了一把。這學生往後踉蹌了兩步摔在台階上,胳膊肘蹭掉一塊皮。
後來派出所來了,賠了幾百塊了事。
一個巴掌五萬塊是網上說的,現實中幾百塊就能打發,更別說局裡還有他們的熟人。
「李國文的侄子。」頭目放下筷子。
他歪著頭看李墨,沒想到意外收穫了驚喜,一口塑料普通話響起,「你小叔欠的錢還沒還完咧,你倒有錢在這兒加雞腿,喝豆奶。」
其他幾個壯漢陸續停下筷子。
坐在李墨對面的平頭壯漢回頭看了頭目一眼,又轉回來盯著李墨,眼神變了。
剛才只是找茬,現在搖身一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債主。
「你小叔人呢。」頭目點了根煙,呼出的煙霧隨著風扇散去。
「那畜生誰知道死哪去了。」李墨齒間夾著吸管,乳白色豆奶一點點往嘴裡送。
「不知道?」頭目笑了一聲,「你住他家的房子,你吃他家的飯,你說不知道他在哪。行,你不說也行,欠的錢總得有人還。你爸媽跑了,你小叔跑了,你家就剩你一個,你說這錢該誰來還。」
「注意了,那是我爸媽的家,跟那畜生毫無關係。」李墨的語氣很平。
「嘴挺硬。」頭目吐了口煙,「上次在你們家門口,你也是這副表情,後來摔那一下疼不疼?」
空氣安靜了一瞬。
老式搖扇擺到最左邊,停了一下,又吱吱呀呀地擺回去。
李墨想起那天的太陽,被人推推嚷嚷摔在地上。
清晰的回憶在腦中翻湧,他的左手食指在桌上挺得筆直,只要幾發,就能廢掉這些人的腳掌,乃至膝蓋……
「哎哎哎,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老闆從廚房裡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廚房痕跡,兩隻手在身前搓著。
他站到兩撥人中間,身體微微往後仰,像一道擋在洪水和農田之間隨時會被衝垮的土壩。
「幾位大哥,這孩子是我們店的老顧客,還是個學生,他小叔欠的錢你們找他小叔去,跟他沒關係。」
「是啊是啊,」老闆娘也跟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碟滷蛋,不知道該放哪,「你們的面快坨了,先吃麵,先吃麵。今天我請客,六碗面不收錢,幾位大哥大人有大量。」
「沒你們的事。」頭目沒看老闆娘,眼睛還是盯著李墨
老闆還想說什麼,被老闆娘拉住了。
她看了一眼李墨,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歉意,有心疼,有自責,但最多的是無力。
她想幫這個經常來吃飯的大學生,但她幫不了更多,她自己都快保不住這家店了。
李墨看到了那個眼神,原本繃直的手指慢慢鬆弛了。
他可以打斷這些人的腿,打完就走,沒人能聯想到他有超常手段,店裡也沒有攝像頭。
可老闆和老闆娘還要在這條街上開店。
這些人背後還有更多人,打斷幾個人的腿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這家沙縣小吃從即將倒閉變成立刻倒閉。
平頭壯漢站起來。
他比李墨高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要推李墨的肩膀。
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每次都能把對方推得踉蹌後退。
上次在李墨家門口也是這樣,手一伸,人一倒,幾百塊了事。
然而這回他的手伸到半空中,忽然停住,渾身不聽使喚的顫抖。
他抬頭看著李墨。
李墨鎮定自若,含著吸管品味豆奶,但那雙眼睛變了,像一頭猛虎圍繞著觀光客的車窗漫步,平靜卻暗藏殺機。
壯漢後退了一步,小腿肌肉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自主收縮,帶動膝蓋彎曲,腳後跟往後挪了半步。
他踩到了自己剛才推出去的椅子腿,整個人重心失控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椅背上,椅背又撞上牆壁,發出沉悶的兩聲連響。
他躺在地上,瞳孔失焦,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溺水的人剛被打撈上岸。
「你咋了,腿抽筋了?」
旁邊一個同夥站起來去拉他,手剛搭上他的胳膊,自己也僵住了。
他離李墨側身一米,不在李墨的視線範圍內。
不過靈識威壓不是一個方向性的東西,它像半弧看不見的氣牆以李墨為源頭向外擴散。
同夥僵在原地,手還伸著,身體微微發抖,膝蓋開始發軟。
第三個壯漢反應最快,抄起塑料筐里的豆奶瓶朝李墨衝過來。
他沖了兩步,第三步落地時突然膝蓋一彎,整個人像被肥皂水浸泡的地板滑倒,啤酒瓶脫手飛出砸在地上炸開。
他半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手臂在抖,撐著撐著整個人趴了下去,臉貼在冰涼的地磚上喘氣。
沒有人能靠近李墨兩米以內。
頭目坐在門口,手裡的煙掉在桌上。
他是經歷過事情的人,年輕時在工地上跟人打過架,後來在催債公司跟警察周旋過,他自認為見過世面。
現在的情況超出了他全部的人生經驗。
他手下的壯漢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喘氣,有的捂著胸口。
而那個大學生從頭到尾一動沒動,連手指都沒有抬一下。
是老闆提前做了大掃除,地上殘留沒擦乾淨的肥皂水,還是這拌麵下了軟腳的料?
一個壯漢率先打破寂靜,「這地板太他媽滑了,剛才我踩上去就跟特麼踩了冰塊一樣,這個地板絕對有問題。」
另一個壯漢也跟著爬起來,順勢接住了這個台階,「我就說這家店的衛生有問題,地上全是油,下次再也不來了。」
幾個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嘴裡嘟囔著地板太滑、老闆從來不拖地、自己穿的鞋太次。
六個壯漢魚貫而出,企圖把剛才的糗事扼殺在搖籃里。
店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走動的聲音。
老闆娘端著的滷蛋還沒放下,老闆站在小逼仔子兩排桌子之間,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這群人渣……」老闆蹲下來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打贏了坐牢,打輸了住院,不值當跟他們計較。小伙子,以後別跟他們硬碰硬,繞道走,不丟人。」
老闆娘湊到李墨身邊,「沒傷著哪吧?」
她上下打量著李墨,好像在確認一件易碎品有沒有被打碎。
剛才發生的一切過於滑稽,店主夫婦都以為混混們是被地板滑倒的,連忙拿起掃帚、拖把開始做小掃除。
把喝完的豆奶玻璃瓶放回塑料筐,李墨踏出沙縣小店。
他剛坐上共享電瓶車,靈識收音機捕捉到新的訊號。
街口拐角的石墩處,熟悉的粗魯聲響如在耳邊響起——
「剛才感覺腿肚子抽筋,兩根煙下來總算舒坦了。」
「我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下這口氣。周哥,咱們乾脆給那小子搞死算鳥。」
「誒,現在是法治社會,真把人整死,老闆那不好交代。不過我表哥在郊區有個廢棄倉庫,把那小比搞過客,只要不死隨便你打。」
「要不順手搞幾個錢?」
「他家都那比樣了,哪還榨得出錢?」
「那就由他爹媽想辦法撒,賣腎賣血,總得為了寶貝兒子湊錢,起碼弄個幾十萬,咱哥幾個也能吃香喝辣啊。」
「噢喲,你這點子不錯哦,挑個好日子給他搞了,這小逼崽子那麼囂張,我越想越氣……」
他們還在聊,聲音混在蟬鳴和車流聲中,語氣半真半假,夾著玩笑吞雲吐霧,像在討論今晚去哪吃宵夜。
李墨騎上電動車,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回走。
夕陽正沉入江面,晚霞把江水染成一片暗紅,像一塊燒到盡頭的鐵。
城牆邊有許多人散步,一隻牽繩的金毛搖著尾巴從路燈下跑過。青年夫妻並肩而行,小男孩坐在父親肩頭,咯咯笑著去夠頭頂的柳枝。
球場裡幾個少年正在搶籃板,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和吆喝聲混在一起。老姨大媽們排排站定,隨著潮流音樂左右擺動。
灑水車放著音樂緩緩駛過,乾熱的路面騰起大地的味道。
李墨抬起雙腳,放緩車速穿過清涼的水幕,像與一層輕紗撞了個滿懷。
迎接水霧的喜悅轉瞬即逝,李墨舒緩的眉頭緊鎖起來,一雙清亮的眸子閃爍著篤定。
他擰緊車把手,電瓶車發出嗡的一聲嘶鳴,飛速鑽進漸濃的夜色。
……
深夜時分。
只聽啵的一聲,啤酒蓋被掀開,逕自彈向另一桌的餐盤裡,發出哐當脆響。
擾到旁人的那人頭也沒抬,握緊酒瓶便倒滿了一杯。
十餘名五大三粗的糙漢圍坐幾桌,其中一人捏著酒杯站起。
「最近收債成績再創新高,都是大夥的功勞,沒有你們,哪有我的今天。大夥一起吃一起喝!今晚啤酒烤串,我周晟包圓了!」
「恭喜周哥!」
「周哥大氣!」
其餘糙漢們高舉啤酒,嘴裡蹦出三分錢的祝福,隨後拿起烤串就著啤酒大快朵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