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弄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
羅炎可不願做傀儡,淪為資本的碼字機器。
安仲良這一難,必須得度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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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羅炎面前的一面盾,可以擋住明槍暗箭。
少了他這面盾,自己接下來這半年可就沒安生日子可過了。
不管是為了原主心中暗藏的那抹情愫,還是為了自己能順利度過新手期,羅炎都應該竭盡全力將安淑真給安安穩穩救回來。
只要安淑真這個致命弱點安全了,羅炎相信以安仲良的能耐,會做出有力的回擊。
在大金朝,安仲良就能自費留洋高盧,學成後還開辦報社,做到了姑蘇第二,民營第一。
這不只是他有能力就能做到的,家族的底蘊、結交的人脈、官面上的資源,缺一不可。
安仲良早上在報社無能狂怒,那是因為女兒被綁架,他若回擊,綁匪撕票如何是好?
所以只能潛伏爪牙忍受。
羅炎已經有了主意,只等太陽落山。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照落在煙波浩渺的太湖之上。
滿是魚腥味的船艙逼仄得令人窒息,低矮艙頂壓在頭頂,稍一抬頭便會撞上木板。
四周密不透風,只有一條窄窄的縫隙漏進微弱的夕陽,將渾濁的空氣切出一道灰濛濛的光帶。
安淑真早已經鎮定下來,默默計算著時間,判斷著方位。
小船繼續蕩漾著,終於停泊了下來。
隨之響起男人的說話聲,遠遠地聽不真切。
安淑真的手腳被粗繩緊緊捆縛,皮肉勒出深痕,動彈不得,只能趴在船艙里,她嗅到了湖水裡腐爛的水草味、死魚黏膩的腥膻味,還有破船經年積攢的霉味,層層疊疊裹住口鼻。
船身在太湖水波里輕輕搖晃,沒有一刻安穩。
風浪時不時拍打出異響,遙遠空曠,襯得艙內愈發死寂壓抑。
不見岸,不見人煙,狹小的船艙如同一個漂浮在茫茫湖面的囚籠,四面皆是無邊無際的湖水,絕望順著腥臭的水汽,一點點漫上心頭。
「二哥,這丫頭可真是俊。」
「收了你的色心,安仲良可不好惹,要是這丫頭沒了,安仲良瘋狂起來,你我都得死。」
「那安仲良也就是個開報社的讀書人,留洋莫非就了不起?」
「留洋就是了不起。想要娘們,得了贖金拿了大洋去找窯姐便是,那丫頭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要他的命。」
「二哥,我只是說她俊,萬萬沒有色心。」
「你最好沒有,要是有,不用大哥動身,老子就閹了你。」
漸漸地,黑暗降臨,太湖就像一處無垠的深淵,吞噬了陽世的一切喧囂。
羅炎定了鬧鐘,早早就睡下。
子時還未到,小錘敲擊金屬鈴,「叮叮叮」鬧響。
「到點了。」
揉了揉眼睛,雖然只睡了五六個小時,但也已經足夠。
羅炎迅速穿戴好,吃了幾塊糕點墊墊肚子,又喝了杯熱水,這才推開門,往北寺塔前的桃花塢走去。
香花橋上,羅炎橫刀立馬,懷抱一疊報紙攔路,目光深沉地望著黑暗。
一陣寒風卷過,周圍天象驟變,墜入一個死寂的空間,鐐銬拖地的聲音遠遠傳來。
然後就見砍了腦袋的斬頭鬼緩步走來,它似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北寺塔和香花橋之間徘徊。
「泐庵法師。」
金聖歎名人瑞,號泐庵法師,就在北寺塔下被後金砍了腦袋。
一回生、二回熟,羅炎看到這種詭異的場景已經不再恐懼,反而有種和古人、和鬼物接觸的禁忌之感。
「是你?書……快給我書看……」
他懷裡的人頭「嗡」的一下就飛了起來。
「在呢!在呢!您快點看。」
羅炎拿出好多張報紙,一一攤開。
等了足有一個小時,羅炎問道:「如何?」
「烘雲托月,妙不可言,下面呢?」
「下面……自然還有的。您不要急嘛!」
「還不快快取來,讓我一睹為快。」
羅炎雙手一攤:「暫時沒了,您給我點時間。不過,我遇到了一件麻煩事,先生要是能出一點點小力,七天後我必寫出雙倍的字數,獻給先生解饞。」
「嘿嘿。」
這鬼頭舔了舔嘴唇,冷笑一聲:「這是你上次答應我的,心猿圖你也拿去了,寫不出來,我自去纏你,叫你日夜不休。」
「再加一本,百萬字,同樣的質量,絕不弄虛作假。只要先生略顯身手。」
「一本?不夠不夠,讓我出手得三本。」
「兩本,只要解決了小麻煩,兩年內,我用兩本書,超兩百萬字來祭奠先生,包管先生在這兩年裡有好書讀。」
讀書、讀小說、讀好小說,這是他的弱點。
但他並沒有被欲望沖昏頭腦,鬼頭冷靜了下來,問道:
「先說說看什麼事。」
「幫忙尋一個人,要是能將她救回來,就更好了。先生神通廣大,想來肯定是信手拈來。」
鬼頭冷眼看著羅炎:「你在激我?罷了,看在兩本小說的份上,你將與她相關的物件取來。」
「書信,行嗎?」
「可!」
鬼頭叼住安淑真親筆寫的書信,用力嚼了嚼,咽下去。
「呸,一股子的愛慕酸臭味。」
鬼頭吐出一口黑炁,化作鎖鏈將羅炎鎖住,隨之叼住一端飛了起來:「我去去便回,肉身,且鎮守於此。」
「啊……啊……」
被鎖鏈束縛著掛在半空中,耳畔是陣陣陰風,凍得都快成了冰雕。
終於,鬼頭落了下去。
那是一片幽深的水域,無邊無際,白茫茫的陰炁籠罩四方,能見度不足一丈。
羅炎心驚膽戰,生怕霧中突然伸出一隻大手,將自己擒了,當零食一般給嚼了。
「你要找的,就在此地,看我將她給拉進來。」
鬼頭吐出濃郁的黑炁,就像數根鐵鏈蔓延向天空,緊接著,那些鐵鏈猛地一顫,瞬間繃緊。
「給我進來。」
鬼頭睚眥欲裂,賣力拉動著黑炁鐵鏈。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就見三艘小漁船墜落在了漆黑如墨的水面上,蕩漾起陣陣漣漪。
每艘船上都有人,但都在睡覺,還打起了呼嚕。
鬼頭繞著船隻轉了一圈,飛到羅炎頭頂,說道:「我不殺人,你自己看著辦吧!」
「好!」
這裡是中陰界,這些水匪只要不胡亂動,天亮便會返回陽世。
所以,該殺還是得殺。
羅炎也沒親自動手,只將船隻給鑿沉了。
湖水看上去是湖水,其實寒徹刺骨,水底也生長著鬼手一般的半活性植物。
幾個悍匪一墜入湖中,立刻就清醒了過來。
他們常年在太湖上謀生,自是精通水性。
可落到水裡之後,一個個就像變成了旱鴨子,雙手劇烈拍擊著水面,「咕嚕嚕」大聲呼救。
很快,一船的人就沉入了水底。
湖面在短短几個眨眼的時間裡,再度陷入了平靜。
仿佛一潭死水。
羅炎將腰間的鎖鏈緊了緊,這水太詭了。
清理了七八個水匪還不算完,必須要找到她的確切位置,第一時間派人去接應。
誰知道還有沒有悍匪過來接應,要是發現幾個船的兄弟都暴斃了,一怒之下撕了票。
那自己豈不是幫了倒忙。
「喂喂!」
羅炎用力推了推。
安淑真又餓又累,早昏睡過去,突然感到有人在推搡自己,她猛地驚醒,一腳就踹了過去。
羅炎一把捏住玉足,說道:
「時間不等人,我問你答。可明白?」
「你可以確定你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
「太墨跡了。」
鬼頭飛了過來,安淑真嚇得瑟瑟發抖,幾乎要縮進羅炎的懷裡,就聽那腦袋說道:「我給你畫張地圖,你尋過去便是。此地不可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