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寒霜來得比景國早得多。
姜憫的車隊抵達幽州城時,城牆上已經結了薄薄一層霜。
碧酥沒有進城,她下了馬車,在城門口接過一匹快馬,朝周巡的府衙飛奔而去。
三封信件從她懷裡掏出,交到周巡手上時還在散發著懷中的餘溫。
周巡拆開信看完,沉默片刻,把信折好塞進袖中。
「知道了。」
「碧酥姑娘不必擔心,王爺這是在逗傻子玩呢。」
「只是苦了我這個勞碌命,又要掉頭髮咯。」
碧酥輕輕點頭。
「拜託周先生了,我還要趕著送信,王爺說,必須奴婢親手送達。」
周迅看著這傻丫頭笑了笑。
以他的聰明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蕭烈這是特意把碧酥送回來的。
畢竟就碧酥這麼一個弱女子,要是半路真遇上什麼事,這三封信哪裡還能保得住。
「來人,好生保護碧酥姑娘。」
然後他轉身走進後堂,對門外候著的校尉說了一句。
「傳令下去,北疆北部邊境那些正在翻修的堡壘,全部停工。」
「所有工匠撤回來,守衛撤回城內。」
第二天,北疆北部邊境傳來消息。
北蠻可汗圖格率部族越境,長驅直入。
那剛好在翻修的堡壘因為無人駐守,形同虛設,成為了邊境的突破口。
圖格的大軍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便一路南下,兵鋒直指北疆邊州州府。
消息傳回幽州時,周巡剛剛吃完早飯。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走到府衙正堂時,姜憫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她換了一身素色衣裳,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不像景國那位名滿天下的才女,倒像一個正在接過重擔的當家主母。
「圖格那邊怎麼說?」
姜憫問。
周巡站在她身側。
「圖格派人來傳了話,說草原上要起白毛風,他活不下去了,特來向王爺討個活路。」
「要三十萬石糧食,一千萬兩白銀,拿了就走。」
他頓了頓,「他還說,他知道王爺不在北疆,所以這事他只能跟王妃談。」
姜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扭頭看向周巡。
「真給?還是……」
周巡笑了笑。
「自從王爺收復北疆之後,我北疆的爺們就不會寫『求和』二字。」
「還是要做過一場,至於圖格,等完事了讓王爺請他喝頓酒便是。」
姜憫皺了皺眉。
「圖格身為可汗,當真不會假戲真做嗎?」
周巡聞言一愣,眼珠子轉了一圈,便很肯定地回道。
「那除非他是想滅族了!」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姜泰走了進來。
他在景國時一直穿著錦袍,到了北疆換了一身樸素的深衣,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流放的失意文士。
他進門後,周巡的目光先在姜憫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拱手。
「三皇子可是王妃召見?」
姜憫點了點頭。
「三皇兄在景國時也曾帶兵征戰,不妨旁聽一下,出出主意。」
周巡裝模做樣的糾結片刻,也點頭答應,還朝著姜泰拱了拱手。
姜憫看著姜泰,語氣平靜。
「三皇兄,北疆的事,你也聽到了,可願幫著參謀一二?」
姜泰沒有推辭,在旁邊坐了下來。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節微微收緊又鬆開,飛快的調整好狀態。
「當然,皇妹身為北疆王妃,如今之局面,愚兄又豈能袖手旁觀。」
會議開始後,周巡先匯報了當前的兵力部署。
蕭雄在青州養馬,沈崇遠在并州駐守,羅大牛在雍州壓著世家,北疆本土能調動的兵馬,只有陳虎手下那批沒上過戰場的新兵。
姜泰聽到這裡時忽然開口。
「新兵不可久戰,否則恐傷士氣。」
「圖格此人我有所耳聞,極其擅長騎兵作戰。」
「陳虎手下多為步卒,若正面迎擊,恐怕正中他下懷。」
他說著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邊州劃向幽州。
「我建議派一支騎兵繞過圖格主力,從側翼襲擾他的糧道。」
「陳虎將軍只需要固守邊境即可。」
他停了一下。
「若是能拖上幾個月,北蠻大軍自退。」
他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指出了問題,又給出了方案,語氣平穩,姿態謙和。
周巡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輿圖沉思了片刻。
「三殿下的建議不錯。」
「眼下草原上越來越冷,確實是行之有效的戰略。」
「宣陳虎!」
姜憫一直坐在主位上沒有開口,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姜泰的身上。
陳虎進了府衙,姜憫代蕭烈賜下虎符。
陳虎右手捶胸,行了個軍禮。
「末將定當驅除北蠻韃子,護我北疆!」
兩個時辰後,陳虎就帶著三萬新兵出了幽州城。
周巡親自為他送行,拉著韁繩輕聲說道。
「過去好好吃頓肥羊,讓弟兄們和圖格的部眾摔摔跤,射射箭就行,權當練兵了。」
陳虎聞言一愣,立刻明白過來,兩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周巡!你他麼設局坑我!」
周巡笑著朝後縮了縮。
「好吃好喝得,怎麼叫坑你?」
「記得全軍覆沒啊,不讓我這邊的戲就不好唱了。」
陳虎看向周巡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蒼蠅。
「去你娘的!老子還以為機會到了,能建功立業呢!」
「他娘的!你個黑心爛肺的書生!滾遠點!」
第三天傍晚,探馬帶回了陳虎全軍覆沒的戰報,圖格的騎兵已經兵臨幽州城下。
周巡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帳,在腦子裡不斷提醒自己,一定要繃住,可千萬不能露餡!
做了好一陣思想建設,周巡才慌慌張張的衝進府衙。
「稟王妃!大事不好啦!」
「陳虎遇伏,全軍覆沒!」
姜憫坐在主位上,臉色有些不自然,但在姜泰看來,卻是自家皇妹在強裝鎮定。
這時,姜泰率先開口。
「為今之計,先議和吧。」
周巡點了點頭。
「我去,拖上半個月不成問題,還請王妃即刻派人將王爺接回來。」
「只要王爺回到北疆,給那圖格三個膽子,也絕不敢造次!」
姜憫點了點頭。
「立刻派人去,這時候,也只能委屈王爺了。」
話音剛落,姜憫就看到姜泰張了張嘴,神色出現了一瞬的不安。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周巡每天出城與圖格周旋,談條件、換文書、來回扯皮。
圖格也不急,他像一個收租的老財主,每天派人來催糧催銀,但始終沒有攻城。
幽州的城門每天開合兩次,每次都是周巡帶著文書出城、帶著空手回來。
城外的北蠻騎兵也不時地在城下罵戰,那嘴皮子利索得很。
姜泰每天都會出現在府衙中幫忙調配糧草、核對軍械清單,做事一絲不苟。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景國鄞州,一天深夜,官驛忽然燃起大火。
火勢極大,等到天亮時整座驛館已經被燒成一片白地,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駐守的護衛在廢墟中翻找,最終只找到兩具焦屍。
一具已經無法辨認身份,另一具腰間繫著一枚玉帶。
玉帶上的紋飾,是大楚北疆王的專屬。
消息被採風司的飛鴿送出,三天後落在姜憫案頭的密筒里。
姜憫展開那張紙條,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放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
「殿下,難道真是皇兄嗎?」
第二天,雍州傳來暴民作亂的消息,有人趁北疆動盪在雍州煽動叛亂。
接著并州也傳來消息,有一支自稱蟠龍衛的叛軍正在攻打并州的軍械庫。
北疆本土的兵力已經被圖格牽制在幽州城外,雍州和并州同時出事,意味著南北兩線同時告急。
此時,只有青州還能抽調兵力!
蕭雄手裡有一支蒼狼騎,可以連夜北上馳援。
消息傳回府衙時,姜泰正在核對糧草清單。
他抬頭看向周巡。
「青州距離幽州至少三天的路程,這三天裡,幽州能不能守住?」
周巡站在輿圖前沒有回答,一臉為難。
姜泰放下手中的筆。
「如果周先生信得過我,我願意領兵出城迎敵。」
周巡聞言眼皮一跳,連忙拒絕。
「三殿下是景國人!」
「北疆的兵,由景國人帶,不合適。」
姜泰也不爭辯,只是說。
「若蕭將軍到了之後局勢仍未改善,周先生可再考慮。」
周巡這次沒有把話說死,而是一臉為難地點了點頭。
「多謝三殿下美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