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咬了咬牙,撥通了餐廳的訂座電話。
他定了個大廳角落的座位。
在角落,光線稍暗,不會太引人注目。
在大廳,又能給她一種我是堂堂正正帶你來吃飯的感覺。
位置搞定,林言回了趟出租屋,洗了個澡。
換上一件白襯衫,配一條深色休閒褲。
乾淨,清爽。
最後,是決定第一印象的生死手,見面禮。
見面禮這東西不用很貴,主要看一個心意和態度。
林言走在商場裡,思考著要送什麼。
送花?
太刻意,她肯定會傲嬌地扔掉。
送名牌包?
太俗氣,而且怪誕會需要背包嗎?
只有蛇皮袋才能裝下她那把大剪刀吧……
一個對自己的容貌極度自卑又極度在意。
一個每天戴著口罩,害怕別人看到自己裂口的人。
她真正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林言的腳步越來越慢。
他停在了一家高檔買手店前。
看著櫥窗里擺放的一排排小物件,林言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
她連站在餐廳門口等人都覺得戴口罩很奇怪。
她卻離不開口罩。
「找到了。」
林言走進店裡。
如果是這個東西的話。
絕對能行!
……
晚上五點四十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錦繡盡膳門外。
林言提著精心包裝的小紙袋,站在店門口。
雖然紗夜定的是六點,但他預判對方肯定會提前到。
所以他來的更早,提前了二十分鐘。
如果真讓一個敏感且缺乏安全感的怪誕等自己。
那純屬壽星公上吊。
夜風微涼。
五點五十分。
街道拐角處,出現了一個高挑的身影。
沒有林言想像中怪誕出場的漫天的血霧。
她穿著米色長款針織開衫,內搭黑色修身長裙。
身材極好,長髮披肩,雙手插在開衫的口袋裡。
如果忽略她臉上那個幾乎遮住大半張臉的白色醫用口罩。
這完全就是一個走在街頭的氣質大姐姐。
林言迎著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紗夜走到林言面前,腳步停下。
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看向旁邊的電線桿。
「你怎麼來這麼早?」
紗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
「剛到。」林言自然的說出標準答案。
紗夜瞥了他一眼,在他的白襯衫上停留了一下。
「我只是路過這邊,剛好提前辦完事了而已。」
她硬邦邦解釋了一句。
又是這種欲蓋彌彰的笨拙,林言心裡覺得好笑。
這死鴨子嘴硬的性格,簡直就差把我也想早點見到你寫在腦門上了。
「巧了,我也是剛好路過。」
林言沒有拆穿她,側過身,讓出半個身位。
「不過,現在既然人都到了。」
林言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紗夜小姐,我們進去吧?」
「總不能讓我一個人進去,顯得我很奇怪吧。」
紗夜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聽出了林言是在用她早上的原話反擊。
口罩下,沒人知道她的表情。
但她眼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哼。」
紗夜冷哼了一聲,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裡。
邁開長腿,率先走進了日料店的大門。
林言看著她的背影,無聲笑了笑,跟了上去。
第一關,完美通過。
兩人在大廳角落的卡座面對面坐下。
服務員上了茶水。
氣氛稍稍有些冷場。
林言看著對面盯著他面前茶杯的紗夜。
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但氣勢不能輸,所以就盯著離他最近的東西嗎?
有點意思。
林言決定主動出擊
他將那個小紙袋推到桌子中間。
「來的路上剛好看到,覺得會挺適合你,就買下來了。」
林言笑的很自信。
他百分百確信,這件禮物絕對能擊中這個女人的軟肋。
紗夜看了紙袋一眼,動作略顯遲疑地打開。
裡面,躺著一隻做工極其精緻的真絲口罩。
上面繡著幾根銀灰色的鬍鬚,彎彎的,像是貓咪打了個哈欠。
林言正等著看她驚喜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
紗夜周圍的空間驟然開始扭曲。
她的眼睛瞬間爬滿血絲。
林言第一次感受到殺意的存在,正從對面包裹過來。
「你覺得,我的口罩……」
「很醜嗎?」
完了。
林言一看對方的表情,立馬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非常低級的錯誤。
他忽略了裂口女那偏執的自卑。
沒錯,自卑正是她成為怪誕的理由。
在她的邏輯里,你送我更好看的口罩,就等於你在嫌棄我現在這副遮掩裂口的打扮。
就等於你嫌棄我的臉!
就紗夜背後的陰影里,一把生鏽的大剪刀已經緩緩具現。
「紗夜。」
林言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他還沒想好要說什麼,只求先穩定眼前這位的情緒。
「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果然,紗夜小姐聽了這句話稍微緩和了一點。
但陰影里的大剪刀卻未散去,她也還在緊盯著林言的臉,仿佛在等他做進一步的解釋。
林言:死腦子快想啊!
想起來了!
之前談過一個喜歡用劉海蓋住整張臉的。
我是怎麼說的來著……
「我之所以送你這個。」
「不是因為你的口罩不好看。」
「而是我覺得,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不應該把大半張臉都藏起來。」
林言溫柔的看著紗夜的眼睛,對方避開了。
「這個世界本來就很糟糕了。」
「我希望你偶爾出門走在陽光下的時候,大家看到的,是一個普通女孩。」
「而且。」
他指了指口罩上的貓咪鬍鬚。
「這個圖案可以讓看見的人知道,口罩後面的那個人,是可愛的。」
說完這句,林言就開始盯著桌上的口罩。
大剪刀悄無聲息的消散了。
紗夜眼底的紅血絲如潮水般褪去。
她愣愣地看著林言。
這輩子,或者說做怪誕的這漫長歲月里。
那些男人要麼看著她的裂口尖叫,要麼嚇得尿褲子求饒。
從來沒有一個人,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女孩。
而且……
他還說自己可愛什麼的。
「……花言巧語。」
紗夜扭過頭,看向旁邊的牆壁。
雖然語氣依然生硬,但露在口罩外的耳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危機解除。
林言暗自鬆了一口氣。
不愧是老派怪誕,喜怒無常,恐怖如斯。
指不定哪句話說錯,踩了她的尾巴,就要被咬一口。
就在這時,服務員端著一個菜品走了過來。
將一份和牛刺身擺在桌上。
「兩位請慢用。」
隨著服務員離開。
紗夜轉過頭,看著桌上的刺身。
她緩緩勾住了口罩的掛耳。
林言呼吸一滯,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
要來了嗎?
終於要摘下來了嗎?
那個能把人當場嚇瘋的恐怖裂口要出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