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蓁這孩子,極有天賦,也肯下苦功,寧真師妹對她贊不口絕。」寧素娘子先是誇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只是,這孩子什麼事都喜歡悶在心裡。前陣子京中關於你的那些流言,也傳到了山莊裡。我們這裡學藝的,大多是家境尚可的女兒家,嘴碎的不少。那幾日,阿蓁被她們孤立了。」
阿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剛剛只顧著心疼妹妹的懂事,卻沒深想這懂事背後的代價。阿蓁隻字未提自己受的委屈,只一心一意地擔心她。
「不過你放心,」寧素娘子又道,「這孩子比你我想的都堅強。她不哭不鬧,只是比平日更用功地學刺繡,沒過幾日,就憑著一手出挑的活計,讓那些小姑娘都閉了嘴。如今,她和那個叫媛媛的小姑娘,關係最好。」
阿芙胸口堵得厲害,又心疼,又驕傲。
「多謝娘子告知,也多謝您和寧真師傅照拂。」她真心實意地福了一禮。
「這都是分內之事。」寧素娘子扶了她一把,神色卻變得嚴肅起來,「我今日叫住你,主要是為了另一件事。」
她壓低了聲音:「你那位表嬸,江采鳳,最近來過山莊好幾次了,吵著要見阿蓁,說要接她回家。」
阿芙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我自然沒有讓她見。」寧素娘子道,「前日她又來鬧,我讓莊子裡的婆子直接把她趕走了。可是,她畢竟是阿蓁戶籍上的監護人。她若是拿著戶籍文書去報官,說我們山莊強留她家孩子,於情於理,我們都站不住腳。」
「阿芙姑娘,你若真為這孩子好,還是該儘快想個法子,把阿蓁的戶籍,從你那表嬸家遷出來。最好,是能直接落到我們雲秀山莊名下,這樣一來,便是官府來了,我們也有話說。」
寧素娘子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阿芙心上。
「我明白了。」阿芙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多謝娘子提醒,這件事,我會儘快辦妥。」
「如此便好。」寧素娘子點了點頭。
告別了寧素娘子,阿芙幾乎是腳步匆匆地往山莊外走。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西邊的天際只剩一抹昏黃的餘暉。她得立刻回府,謝尋差不多也該從衙門下值了。若是回去晚了,沒來得及給他備下他慣吃的宵夜點心,那位爺不知又要怎麼折騰她。
心裡的焦慮和急躁,像野草一般瘋長。
然而,她還沒走到停放馬車的山下車馬行,天空中便響起一聲沉悶的雷鳴。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不過轉瞬之間,便匯成了瓢潑大雨,將她困在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路上。
山路泥濘,雨水混著黃泥,很快就將阿芙的裙擺和鞋履浸透。她狼狽地躲在一棵枝葉還算繁茂的大樹下。
已經一刻鐘了,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天色越來越沉,遠處的山巒幾乎要與灰黑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回去晚了,以謝尋最近的喜怒無常和多疑,該懷疑她不潔了。
所以,她不能晚歸。
「轟隆——」又是一聲巨雷,在頭頂炸開。
阿芙抱著手臂,冷得牙關都在打顫。她開始後悔,今日不該獨自前來,至少該讓長松派個車夫跟著。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陣馬蹄聲和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音,由遠及近。
一輛青布馬車,在不遠處緩緩停下。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道溫潤的男聲,穿過雨幕,清晰地傳了過來:「這位姑娘,雨勢滂沱,前路難行,若不嫌棄,在下可捎你一程。」
阿芙抬起頭,透過迷濛的雨簾,看清了車內之人的側臉。
是那個序衡,她心頭一喜。
序衡公子,在京中素有清正君子的美名。上次夜明珠一事,他行事磊落,此時次竟能遇到這樣的人,真是算她運氣不錯。
「如此,便多謝公子了。」她屈了屈膝,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微弱。
車夫立刻跳下車,撐著傘過來,想要扶她。阿芙擺了擺手,自己提起濕重得像灌了鉛的裙擺,踩著車凳,有些艱難地爬上了馬車。
車廂內很寬敞,燃著一爐清雅的竹葉清香,驅散了阿芙身上帶來的濕冷寒氣。
序衡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見她上來,便往裡挪了挪,空出了一大塊地方。他目光平和地掃過她狼狽的模樣,沒有半分嫌惡或是不該有的探究,只是溫聲道:「姑娘請坐。」
「多謝。」阿芙道了聲謝,揀了離他最遠的一角坐下,儘量將自己縮成一團,不想讓身上的泥水弄髒了車廂里乾淨的坐墊。
「把這個披上吧,免得著了涼。」序衡不知從哪裡拿出一件嶄新的月白色大氅,遞了過來。
阿芙一愣,下意識推辭:「這怎麼使得?會弄髒公子的衣裳……」
「無妨,一件衣裳而已。」他的語氣不容拒絕,將大氅放在了她身邊的空位上,「姑娘若因此染了風寒,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他話說的客氣,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溫和力量。
阿芙不再推辭。她實在是太冷了,再這麼凍下去,怕是真的要生病。她低聲道了句「多謝公子」,便不再扭捏,拿起那件帶著淡淡薰香的大氅,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溫暖瞬間包裹了她,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阿芙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跟著放鬆了些許。
「姑娘是要回城裡?」序衡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阿芙隔著冪籬的輕紗,低聲回道,「勞煩公子在朱雀大街附近尋個方便的地方,將我放下便可。」
朱雀大街離永寧侯府還有一段距離,她走回去便是,直接停在侯府門口,定會惹人非議。
「好。」序衡應了一聲,便沒有再多問。
車廂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車輪滾滾和窗外不絕的雨聲。
阿芙裹著溫暖的大氅,身上漸漸回暖,疲憊和困意便一齊涌了上來。她靠著車壁,眼皮越來越沉,腦子裡卻還在想著阿蓁的戶籍,想著回去後該如何面對謝尋……
她沒有注意到,身旁那道溫和的目光,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憐惜和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