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意思?是嫌她、辦事不力,還是……他真的打算找一個管事嬤嬤來,為日後迎娶清河縣主做準備?
不管是哪一種,對她而言,都不是一個好消息。
失去了管事的權力,她在這個院子裡,就真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通房丫鬟了。
「知道了。」阿芙垂下眼,聲音聽不出波瀾,「勞煩替我謝過世子爺。」
「阿芙姑娘客氣了。」長松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只道,「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長松走後,阿芙在書房裡站了很久。
她看著桌上那個白玉瓷瓶,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這本還沒整理完的書卷。
書房裡,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這書房裡的一件擺設,他高興時,拿起來拂拭一番,不高興時,便隨手擱置,甚至可以隨時替換。
不能再等了。
她不能坐以待斃,等著被清河縣主磋磨,或是被謝尋厭棄後隨意打發掉。
晚些時候,侯夫人身邊的崔嬤嬤領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進了世安院。
那婦人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靛藍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她面容尋常,只是那雙眼睛,看著人的時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將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阿芙姑娘,」崔嬤嬤的態度比往日客氣了不少,她指了指身邊的婦人,「這位是方嬤嬤,從前在宮裡當過掌事,如今出了宮,夫人特意請了來,往後就由她接管世安院的內務。」
崔嬤嬤說完,又對著方嬤嬤道:「方嬤嬤,這位就是阿芙姑娘。」
方嬤嬤的目光落在阿芙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停在她脖頸上那條尚未完全消退的紅痕上。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阿芙心裡清楚,這位方嬤嬤,是謝尋的人。
侯夫人若真要派人來,絕不會是這般悄無聲息,更不會是請一個宮裡出來的掌事嬤嬤來管一個院子的雜事。這是殺雞用牛刀。
唯一的解釋是,這是謝尋的意思。他收了她的權,又怕底下人怠慢,或是怕她再生事端,乾脆找來一個絕對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有勞方嬤嬤了。」阿芙福了福身,態度溫順。
方嬤嬤沒應聲,只對崔嬤嬤道:「崔姐姐辛苦跑一趟,我這裡剛來,還需熟悉一二,就不多留你了。」
一句話,便客氣地將崔嬤嬤送走了。
院子裡的小丫鬟們見新來了管事,一個個都跟鵪鶉似的,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喘。
方嬤嬤沒理會她們,只是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從花草的修剪,到廊下的潔淨程度,都看得極仔細。最後,她走進了小書房。
書房裡一塵不染,書卷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筆墨紙硯都擱在最順手的位置。
「這些,都是你整理的?」方嬤嬤用手指拂過書架,指尖乾乾淨淨。
「回嬤嬤,是。」
方嬤嬤點點頭,轉身看著阿芙:「世子爺的喜好,你倒是摸得清楚。」
她頓了頓,走到阿芙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阿芙姑娘,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什麼時候,不該做什麼事。」
「那日你跟著大小姐出府,錯了嗎?」方嬤嬤忽然問。
阿芙一愣,垂下眼:「奴婢不該私自出府,給世子爺惹了麻煩。」
「錯了。」方嬤嬤搖了搖頭,「你錯的不是出府,也不是惹麻煩。」
她看著阿芙,一字一句道:「你錯在,讓主子爺失了控。」
阿芙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在宮裡,最得寵的不是最漂亮、最會辦事的,而是最能讓主子舒心的。」
方嬤嬤的聲音很平,「主子讓你待在院子裡,不是要關著你,是要護著你。你偏要出去,他攔不住,心裡便會記掛。你一出事,他所有的安排都會被打亂。主子爺是辦大事的人,他的心,不能亂。」
「他事後對你發火,不是氣你惹了禍,是氣他自己沒能護住你。你若哭鬧,或是辯解,他或許還好受些。你偏偏請罪,一副什麼都認了的模樣,這就等於是告訴他,你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也不信他能為你做什麼。這才是最讓他惱火的。」
方嬤嬤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去安排院裡的事務了。
阿芙一個人在書房裡站了許久。
方嬤嬤的話,像一把錐子,扎破了她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假象。
她以為自己做得很好,溫順、懂事、不惹麻煩。原來在謝尋眼裡,這一切都是錯的。
他要的不是一個省心的下人,而是一個能被他完全掌控、能讓他安心的私有物。
護著她?
阿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需要這種令人窒息的保護。
她想起了謝蘊。
如今,整個侯府,真心待她的,或許只有那位脾氣火爆的大小姐了。
直接去求侯夫人,侯夫人巴不得她趕緊消失,但絕不會輕易放她走。清河縣主的事,讓她成了侯夫人的眼中釘,直接弄死她,反而最省事。
必須得找個由頭,一個讓侯夫人無法拒絕,又不得不放她走的由頭。
而且,這個由頭,最好能把謝蘊綁在一起。
阿芙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她隨手記下的點心方子上。
錦繡閣查帳的事,讓她看到了謝蘊對經營鋪子的興趣和短板。大小姐愛吃,愛熱鬧,手裡又有閒錢和鋪子,卻苦於無人打理。
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差的,從來不是銀子,而是路引和戶籍。這些東西,正經渠道是拿不到的。但自古以來,有官府的地方,就有黑市。只要有錢,只要有門路,沒什麼買不到。
她現在被困在侯府,接觸不到外面的世界。但謝蘊可以。
如果,她能幫謝蘊把一家鋪子做得風生水起,成為謝蘊的左膀右臂,甚至是生意上的夥伴。那麼,她的事,就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事。
到那時,她再想辦法弄到路引,以替謝蘊去外地採買、巡店的名義離開京城,便順理成章了。
阿芙慢慢地將那張點心方子折好,收進袖中。
她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了書房,徑直朝著驚鴻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