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奉侯夫人的命,把阿芙帶來時,原想著最多不過是挨幾句訓斥,受些磋磨。
清河縣主再嬌縱,也總該顧忌著這是永寧侯府,不至於鬧得太難看。
可亭子裡那一陣陣聲響,實在太清脆了,那不是打手心的聲音,是打臉。
她在侯夫人身邊伺候多年,見過內宅里不少陰私手段,也聽得出那種聲音落在人身上是什麼滋味。
若只是掌嘴,倒也罷了,可方才清河縣主讓章嬤嬤取走的,是那把黑檀木茶匙。
那東西瞧著不大,實木沉手,邊緣又硬,真落在臉上,幾下便能叫人見血。
崔嬤嬤越想越慌。阿芙畢竟是世子院裡的人,眼下還管著世安院內務。世子爺平日裡瞧著端方,可真觸了他的逆鱗,未必會給誰留臉。
正焦灼間,迴廊另一頭傳來一陣裙擺窸窣聲。
「崔嬤嬤?」
謝蘊的聲音忽然響起。
崔嬤嬤一抬頭,就見謝蘊提著裙擺站在不遠處,眉頭微蹙,身後跟著花嬤嬤和兩個小丫鬟。
謝蘊原本是被侯夫人打發去陪清河縣主那邊的貴女說話的。
她這一下午笑得臉都僵了,好不容易尋了個由頭出來透口氣,繞到中心廳外,便聽見湖心亭那邊隱約傳來動靜。
她腳步一頓,臉色慢慢沉下來。
「方才是什麼聲音?」謝蘊盯著崔嬤嬤,「誰在亭子裡?」
崔嬤嬤忙低下頭:「回大小姐,是縣主在裡頭歇腳。」
「歇腳?」謝蘊往湖心亭方向看了一眼,臉色更差,「我又不是聾子。剛才那兩下,打誰呢?」
崔嬤嬤嘴唇動了動,沒敢說話。
謝蘊心裡不好的預感一下子冒了上來。她走近兩步,聲音放輕了些,卻壓得很緊:「阿芙是不是在裡面?」
崔嬤嬤肩膀一抖。
這一下,謝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臉色立刻變了:「我母親讓你把她帶來的?」
又是一聲脆響從亭子裡傳來。
謝蘊咬著牙,抬腳便要往迴廊里沖。
崔嬤嬤慌忙攔住她:「大小姐,使不得!縣主正在裡頭,夫人吩咐過,不許旁人進去打擾。」
「讓開。」
「大小姐,您聽奴婢一句勸,」崔嬤嬤急得聲音都變了,「清河縣主身份貴重,您若這麼闖進去,回頭夫人怪罪下來……」
「你是母親身邊的老人,我自然知道你為難。」謝蘊停下來,攥著她的袖口,聲音低低的,「待會兒若母親問起來,你就說是我自己聽見聲音闖進去的。」
崔嬤嬤愣住。
謝蘊又道:「阿芙是我兄長院裡的人,若真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我們怎麼跟他交代?」
亭子裡又傳來章嬤嬤冷冷的聲音,「再打。」
謝蘊已經鬆開崔嬤嬤,提著裙擺往湖心亭衝去。
謝蘊看到眼前的場景,氣得眼前都發黑。
阿芙跪在地上,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按著她的肩。
她的臉已經腫了起來,左頰紅得厲害,皮膚高高鼓著,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青布衣襟上。
那樣一張平日裡柔順清麗的臉,此刻被打得狼狽不堪。
章嬤嬤正揚起手中的黑檀木茶匙,要再往阿芙臉上落。
謝蘊腦子裡嗡的一聲。
「住手!」
她厲喝一聲,衝上前一把抓住章嬤嬤的手腕。
章嬤嬤沒料到她會突然闖進來,手腕被她抓得一偏,茶匙險些脫手。
「謝大小姐?」清河縣主原本坐在石凳上看戲,見狀臉色頓時沉下去,「誰准你進來的?」
謝蘊沒有理她,先看向地上的阿芙。
「鬆開她。」
那兩個婆子面面相覷,沒敢動。
謝蘊猛的回頭,眼底都是怒意:「我讓你們鬆開!」
她到底是侯府嫡出大小姐,真發起火來,平日裡的氣勢全壓了出來。兩個婆子被嚇得一哆嗦,趕緊鬆手退開。
阿芙肩上一松,整個人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謝蘊連忙扶住她。
阿芙的手腕卻冰得厲害。謝蘊扶著她時,感覺到她在輕輕發抖,心裡那股火燒得更旺。
「清河縣主,」謝蘊抬起頭,聲音發緊,「你這是在做什麼?」
清河縣主站起身,慢慢理了理袖口。
「謝大小姐問得有趣。」她掃了阿芙一眼,語氣不急不緩,「一個不懂規矩的通房丫鬟,我替伯母教訓幾下,怎麼了?」
「替我母親教訓?」謝蘊氣得笑了,「我母親若要教訓府里的下人,自有侯府的規矩。什麼時候輪到縣主在我家裡動私刑?」
清河縣主的臉色一冷:「你在質問我?」
「我是在請縣主給個說法。」
謝蘊扶緊阿芙,指尖都在發抖,「阿芙是我兄長院裡的人,她犯了什麼錯,要被縣主打成這樣?」
清河縣主眼底的滿是不屑:「她一個爬床的東西,我打便打了?」
「縣主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謝蘊冷笑道,「我兄長還沒娶親,縣主也還沒進門。今日就這般擺起主母架子,傳出去,旁人還當長公主府的規矩就是這麼教的。」
這話說得極重。
亭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章嬤嬤臉色大變:「謝大小姐慎言!」
清河縣主氣得眼眶都紅了。她從小被長公主捧在掌心,入宮有皇后寵著,出門有貴女奉承,何曾被人當面這樣下過臉?
她指著謝蘊,聲音都尖了:「你為了一個下賤丫鬟,竟敢這樣同我說話?」
「我不是為了她一個人。」謝蘊看著她,一字一句,「縣主今日打的是阿芙的臉,也是我永寧侯府的臉。」
阿芙靠在謝蘊身後,眼前陣陣發黑。
她想開口勸謝蘊別再說了,可嘴角疼得厲害,一動便有血腥味漫上來。她只能伸手輕輕扯了扯謝蘊的袖子。
謝蘊感覺到了,卻沒有回頭。
這不是爭風吃醋的小事,這是欺負人欺負到家門口了。
「今日這事,我會同兄長說清楚。」謝蘊冷冷道,「縣主若覺得委屈,也盡可以回長公主府告狀。只是我兄長回來後,問起阿芙為何傷成這樣,我倒要看看,誰敢說這是她的福氣。」
清河縣主臉色終於變了。
她不怕謝蘊,也不怕侯夫人,可謝尋不同。她還是很在乎謝尋的態度和看法的,這事確實是她不占理。
清河縣主站在亭中,臉色有些難看,最後冷笑道:「好,好得很。謝蘊,我記住你今日的話了。」
謝蘊沒再回嘴。
她扶著阿芙,半拖半抱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