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
魯有腳又朝另一側道:
「太湖七十二峰的好漢,領頭的是少莊主陸冠英。他爹陸乘風沒來,讓兒子出來走動走動,也算是給太湖一脈長長見識。」
一個身穿湖綠色勁裝的青年正與身旁幾人低聲交談,面相看著不大,但舉手投足間已有了幾分當家作主的模樣。
「還有連雲寨的大當家戚少商。」
魯有腳指著遠處角落裡一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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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雲寨是北方最頂尖的綠林大寨,光是有名有姓的綠林高手就有八百餘位,戚大當家這次親自到來,帶的都是寨中一等一的好手。」
戚少商三十來歲模樣,一身黑衣,麵皮白淨,看著不像山匪頭子,倒像個讀書人。
只是那雙眼睛偶爾抬起時,裡頭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王屋派的司徒伯雷司徒老爺子也來了,就坐在戚大當家隔壁桌。王屋派在太行山一帶紮根,和連雲寨一向沒什麼聯繫,今日坐到一處,倒也稀奇。」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正端著茶碗慢慢啜飲,身邊簇擁著七八個精壯弟子。
魯有腳又朝右手邊靠洛水河岸那一片指了指,那裡坐了足有三四桌人,男女老少都有,氣氛明顯比別處熱烈,時不時爆出一陣笑聲。
「那邊是紅花會和天地會的好漢。今日來的當家少說有七八位——四當家文泰來,十一當家駱冰,七當家徐天宏,八當家楊成協,十當家章進,十二當家石雙英……除了總舵主陳家洛和幾個在外有事的,基本到齊了。天地會各堂好漢也具都在。」
當先一人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虎背熊腰,濃眉大眼。
他身旁坐著一個女子,二十五六歲年紀,身上穿一件水紅色勁裝,腰間挎著兩柄短刀。
她正側著頭聽旁邊人說話,鬢邊一縷青絲垂下來,她隨手一攏別到耳後,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那手纖細白嫩,怎麼看都不像拿刀的手。
她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俊目流眄,朝薛存孝這邊掃了一眼,隨即收回,櫻唇微彎,露出一個極淡的笑來。
就那麼一個側目,竟有說不盡的嫵媚可喜。
魯有腳見他看駱冰,便道:
「那位便是紅花會十一當家駱冰。江湖上有個說法——纖指執白刃,如持鮮花枝。說的就是她。別看她生得這般好看,真要動起手來,兩柄短刀使得跟鴛鴦一樣,殺人不眨眼。」
薛存孝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他腦中飛快地過著這些名字——
沐王府、太湖七十二峰、連雲寨、王屋派、紅花會、天地會、邙山派……再加上東道主北丐幫。
這些人湊在一處,換了個不識字的老百姓來都能看明白怎麼回事。
沐王府是黔國公後裔,一直在聯絡反清勢力。
太湖七十二峰明面上是水匪,暗地裡也是濟富濟貧,專殺貪官污吏。
連雲寨在滄州虎踞一方,攪得清廷不得安生。
王屋派司徒伯雷是前朝舊將,清兵入關後隱居太行。
紅花會和天地會就更不用說了,直接打的就是反清復宋的旗號。
邙山派那位獨臂神尼更本就是前朝皇室之人。
這一屋子坐的,十個里有十個都是清廷懸賞榜上的人物。
這特麼是百花大會還是造反大會?
而北丐幫在清廷占據的北方紮根,總舵就設在洛陽,能在清廷眼皮底下混得風生水起,這位喬幫主的手腕可想而知。
他今日把這些人全聚在一處,若說只是為了賞花喝酒,鬼都不信。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人高聲喊道:
「總舵主來了——」
滿場喧囂像被一刀斬斷,所有杯盞碰撞聲、划拳笑罵聲都在這一瞬間齊齊停了下來。
上百顆腦袋同時轉向主樓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朝洛水方向望去。
暮色已沉了大半,洛水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紫藍色霧氣。
水波蕩漾間,一艘小船正破開霧氣緩緩駛來。
船頭並肩站著兩個人,衣袂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左邊那個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目朗似星,俊美如玉。
一襲白衣長衫,輕袍緩帶,手中握著一柄摺扇,腰間懸著一口長劍。通身上下書卷氣極濃,文雅俊秀,看著像是哪個世家大族養出來的貴公子。
若不認識的人見了,絕難想像這便是統領數萬幫眾的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
右邊那個三十餘歲,身形高瘦,面容清癯儒雅,頷下蓄著短須。
打扮樸素得像個四處奔走的寒士儒生,但那雙眼睛卻如電如劍,溫和中藏著令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卻是江湖上人稱「平生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的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
小船離岸尚有三四丈遠,兩人不約而同足尖輕點船舷,身子輕飄飄拔起。
陳家洛白衫凌風,摺扇在手中轉了個圈,整個人如一片落葉般掠過水麵,落地時腳尖在石板上只輕輕一點,衣袂還未落下,人已站穩。
陳近南則更乾脆,青袍一振,身形如箭般筆直射來,落地無聲,連一片花瓣都不曾驚動。
「好輕功!」
「總舵主好俊的身法!」
「總舵主果然名不虛傳!」
滿場喝彩聲轟然而起,也不知道是具體誇讚哪一位總舵主。
兩位總舵主面上寵辱不驚,微微抱拳,自古上前去與眾人見禮。
陳家洛摺扇輕搖,與幾位相熟的掌門微笑寒暄;
陳近南則面色溫和,一一拱手回禮,目光所過之處,每個被他看到的人都覺得心頭一凜。
魯有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薛存孝隨便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擺著現成的酒菜。
他提壺自斟了一杯,端起來慢慢飲著。
周圍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往兩位總舵主那邊擠,爭相一睹風采,唯有他端坐原位,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如今在江湖上確實有了些名聲——
只不過不是什麼好名聲。
認識他的人卻也不多。
一個多月前在興雲莊那一場混戰,見過他面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消息傳得滿天飛,可真正能把他這張臉和「薛存孝」三個字對上號的,在場怕是沒有幾個。
所以周圍的人只當他是哪個小門小派出身來湊熱鬧的年輕小子。
沒人來應酬,這桌上倒空了大半的位置。
薛存孝也不在意,自斟自飲,樂得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