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山也微笑著走上前,笑容溫和,語氣隨意:
「過獎過獎。陸大俠的靈犀一指,張某也早有耳聞。」
他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伸出雙手,分別在李尋歡和陸小鳳的肩頭輕輕拍了一下。
那動作看著像是在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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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落處皆是穴位,手勢也做得有模有樣。
可李尋歡和陸小鳳卻看得清楚,他根本沒動真格,不過是佯裝而已。
兩人心中雪亮,面上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身子同時一軟,順著那股虛假的力道往後倒去。
張翠山雙臂一展,一左一右將他們托住,動作自然而利落,從背後看去,儼然便是已將兩人制住的模樣。
而他的身體恰好擋在空見神僧與兩人之間,將那個假動作遮得嚴嚴實實。
張翠山回過頭來,朝空見神僧微微一笑,語氣平靜而篤定:
「二賊已伏誅。請大師先行,我們這就去見龍四爺。」
空見神僧站在甬道口,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在三人之間緩緩掃過。
他的目光在李尋歡和陸小鳳軟綿綿垂下的手臂上停了片刻,又在張翠山沉穩從容的面容上停了一瞬。
石廳里的火光跳了跳,將他枯瘦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雙手合十,微微垂首,轉身往甬道中走去。
「阿彌陀佛。」
——
柴房在興雲莊最偏僻的西北角,平日裡是用來堆柴火和雜物的,今日臨時騰了出來,便成了關押「梅花盜」的牢房。
屋子不大,四面都是粗糲的石牆,連一扇窗戶都沒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角落裡堆著半人高的稻草和劈好的柴火,散發出乾燥的木屑味,混著陳年灰塵的氣息,在黑暗中愈發沉悶。
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是新換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張翠山押著李尋歡和陸小鳳推門而入時,角落裡正躺著一個人。
那人躺在稻草堆上,雙手枕在腦後,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呼吸均勻而綿長,睡得正香。
月光從敞開的門洞裡照進來,正好落在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
不是薛存孝又是誰?
李尋歡和陸小鳳對視了一眼,同時苦笑。
他們一路上被張翠山假模假式地押著,先去正廳里演了一出「伏誅」的戲碼。
龍嘯雲本當場便要處置二人,言辭慷慨激昂,一副為民除害的架勢。
張翠山卻寸步不讓,執意要將三人帶回武當山發落,說武當派自會給天下一個公道。
龍嘯雲終究不敢得罪武當,只得咬牙應了,答應張翠山明日一早動身。
張翠山便親自將李尋歡和陸小鳳「押」到了這間柴房。
門在身後合上,鐵鎖咔噠一聲落了鎖,張翠山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柴房裡又恢復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陸小鳳摸著黑在稻草堆上坐下來,背靠著柴火垛,長長地吐了口氣。
李尋歡也找了個角落坐下,不知從哪摸出來一個酒葫蘆,在黑暗中拔開塞子,抿了一口。
兩人誰都沒有出聲叫醒薛存孝,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
黑暗中只有三個人平緩的呼吸聲,和偶爾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絲風聲。
過了一會,倒是薛存孝那邊先有了動靜。
他翻了個身,稻草窸窣作響,然後黑暗中傳來他半睡半醒的聲音,帶著幾分含糊的慵懶:「來了?」
李尋歡和陸小鳳在黑暗中點了點頭,點完才想起來對方看不見,便各自應了一聲。
陸小鳳說:
「來了。也被捉來了。」
薛存孝打了個呵欠:
「捉來好。睡覺吧。既然已經被捉了,想要我們死的人自然會來。」
話沒說完,他的聲音便又低了下去,最後幾個字已經含含糊糊的,緊接著便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陸小鳳和李尋歡在黑暗中又對視了一眼——
這次雖然看不見彼此的臉,但那聲苦笑倒是同步得一模一樣。
李尋歡將酒葫蘆塞好,往稻草堆上一靠,閉了眼。
陸小鳳也伸了個懶腰,把胳膊枕在腦後,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一宿無話。
黎明前最是黑暗,最是困頓。
整座興雲莊都睡死了過去。
正廳里的燈火不知何時已經滅了,龍嘯雲的臥房緊閉著門,江別鶴的客房也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
巡夜的家丁們聽說梅花盜已經伏誅,繃了這些日子的弦總算鬆了下來,一個個打著呵欠回房歇了。
整座莊子安靜得像一座墳,連蟲鳴都歇了。
就在這最深沉的黑暗裡,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穿過了後園。
那是一個女人。
她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即便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她走路的身姿依然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風韻——腰肢款款扭動,像是一隻優雅而危險的貓。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一線,正好落在她走過的地方,照見她黑袍下擺翻動時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小腿,和一雙赤足踩在石板上的纖細腳踝。
她穿過花圃,繞過迴廊,腳步輕盈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仿佛她本就是黑夜的一部分。
那些值夜的人都已經睡了,醒著的只有她一個。
她走到柴房門前,從袖中摸出一把鑰匙,輕輕插進鎖孔。
鐵鎖咔噠一聲開了,她推開門,月光從她背後湧進去,在她身前投下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林仙兒。
她的目光掃過柴房裡的三個人——
躺著的薛存孝、靠著的李尋歡、蹺著腿的陸小鳳——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往日的清純溫婉。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惡毒,一種貓捉耗子般的玩味,一種高高在上、俯視螻蟻般的快意。
她嘴角微微翹起,笑了。
那笑容要是被白天裡那些圍著她轉的年輕子弟們看見,只怕會以為是自己花了眼。
那分明是一張天使的臉,可那笑卻像是毒蛇吐信。
「大名鼎鼎的小李飛刀李尋歡,名滿天下的四條眉毛陸小鳳,還有一個名不經傳的臭小子。」
她的聲音依舊嬌柔,可那嬌柔里卻裹著一層冰冷的諷刺。
「竟都落在了我手上。」
「現在,你們三位還有什麼話要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