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我們只需要在她聯繫手下的時候，抓一個現行？」
「不錯。」
李尋歡接過話頭，那雙一直半睜半閉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徹底睜開了。
「我此番之所以回到青州，也是因為在路上聽聞了梅花盜的消息。我一路追查，從保定查到濟南，從濟南查到青州，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這裡，甚至我已懷疑這一切根本就是對方故意引我來的，林仙兒、江別鶴、龍嘯雲等人都是背後推手，他們本從一開始就打算令我成為梅花盜。」
陸小鳳繼續道：
「所以當年真正的梅花盜早已銷聲匿跡，如今興風作浪的是一群冒名頂替的亡命之徒。而這些人都被林仙兒握在手裡。只是這城中到底還藏著多少個這樣的『梅花盜』？下一個又會是誰？而且最關鍵的是，我們還不知道林仙兒如何聯繫這些人。」
他話音剛落，一個溫婉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我或許知道。」
三個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目光落在扁素問身上。
她坐在桌邊，神色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只是眉宇之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其實我之所以會來到青州府城，和李探花的原因差不多，也是因為追查一個人。」
扁素問的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不過這個人不是梅花盜。是一個下毒的人。」
陸小鳳眉頭一挑：
「下毒的人？」
「關中一帶有一位王老拳師，在武林中為人仗義，頗有名望。一個多月前，這位王老拳師一家七口，在一夜之間全部中毒身亡。死狀極為詭異，每個人的嘴唇都是烏黑的，卻驗不出任何常見的毒藥。我當時正好路過便去查看了屍體。」
扁素問的眉頭微微蹙起，聲音里多了幾分沉重。
「我發現中的是一種劇毒，名叫『一夜曇』。這種毒入水即化，人若飲之，不會立刻毒發，而是如同醉酒一般沉沉睡去，然後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死去。這種毒比較罕見，非中原之物，我一路追查這個下毒之人，直到青州，不曾想越查越深，越查越複雜——那個下毒的人竟也跟梅花盜扯上了關係。」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目光變得格外鄭重：
「而且就在今天，我已經查到了他們可能藏身的一個窩點。」
「窩點？」
陸小鳳道：「在什麼地方？」
扁素問抬起眼，一字一字地說道：
「不是別的地方——正是興雲莊。」
這三個字一出口，桌上的煤油燈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響，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李尋歡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陸小鳳也收起了臉上慣常的嬉笑。
李尋歡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事實上，從今晚龍嘯雲的表現來看，他們早已心知肚明——龍嘯雲、林仙兒、趙正義、田七這些人本就是一夥的。
可對於李尋歡來說，那個地方不一樣。
那是他的祖宅，是他出生和長大的地方，是他李家住了多年的家。
可現在，那個家已經變成了盜賊的窩點。
扁素問看了李尋歡一眼，目光里有一絲不忍，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有些事情，不說出來比說出來更殘忍：
「本來我查了許久都沒有頭緒，今日去興雲莊給秦重上藥卻意外發現了莊子裡的一朵花卉不如其他盛放，在旁人看來只是萎靡，但我仔細看時，是這朵花卉無意沾染了微末毒粉所致，而這毒粉名為「一夜曇」。」
「我當時心中便明白了。此人的蹤跡既然出現在興雲莊，就絕不是偶然。所以今日龍嘯雲幾次三番留我在府中，我絕不肯答應。孤身一人在那種地方過夜，只怕天亮之前便會變成一具屍體，那人未必不知道我在追查他的下落。」
「而今晚，其實我一直都在興雲莊外觀察，聽到了裡面的一切，也看到了三位，更看到了隨後受林仙兒命令來毒害三位的人。」
她頓了一頓，道：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知道，原來我追查的人正是星宿派的天狼子，他一直都在興雲莊。」
她說完這番話，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動著，將眾人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良久，陸小鳳和李尋歡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目光又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薛存孝身上。
薛存孝靠在椅背上，面色從容，然後吐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看來我們只能夜探興雲莊了。」
這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陸小鳳大概會覺得對方瘋了。
畢竟薛存孝一個時辰前才從那裡殺出來，殺的血流成河，把滿廳的名門正派都得罪了個乾淨。
眼下全城的江湖人大概都在找他們，恨不能將他們碎屍萬段。
換作任何正常人，此刻最該做的事就是有多遠跑多遠。
可現在說話的不是旁人，而是薛存孝。
薛存孝畢竟是薛存孝！
陸小鳳微微一笑：
「巧了，我也正有此意。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還有膽子再回去。今晚興雲莊亂成一鍋粥，林仙兒的計劃被我們攪了，龍嘯雲的臉也撕破了，這正是他們最慌亂、最需要收拾殘局的時候。林仙兒要想穩住局面就一定會連夜召集剩下的手下安排事宜，我們若是抓住這個機會，興許就能抓到現行。」
李尋歡嘴角微微一彎，那笑容里也有幾分久違的酣暢淋漓，仿佛回到了年輕時候。
「看來今晚這場熱鬧，是絕不會少了。」
薛存孝早已先他一步站起身來，吐出四個字：
「那就走吧。」
可他剛邁出一步，肩膀上便多了一隻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力道不重，卻穩穩地將他按住了。
薛存孝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李尋歡站在他身後。
「薛兄弟，今晚這場夜探，我和陸兄去就行了，你留下。」
薛存孝眉頭微皺：「怎麼？」
李尋歡嘆息：
「我適才已注意到你似乎從未練過輕功身法。之前在興雲莊，你那一躍雖然勢大力沉，丈許之高不在話下，速度也不亞於我們，可落地的動靜卻瞞不過人。」
「今晚我們要去的地方是興雲莊，而且不是殺人，是打探。」
「江別鶴、公孫摩雲這些老狐狸都還在莊裡住著，他們內力深厚，耳聰目明，連屋頂上一隻貓走過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以薛兄弟的動靜恐怕還沒翻過院牆就要被人發現了。若貿然前去打草驚蛇，今晚這最後一次機會便要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