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存孝和李尋歡已經走到了天狼子面前。
天狼子被釘在牆上,疼得滿臉煞白,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可他還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兩個人,嘴裡不住地念叨著:
「不可能……不可能……你們怎麼可能沒中毒……你們不可能……」
薛存孝看著他,那雙冷冽的眼睛裡只有睥睨。
他的聲音在細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探花都聽到了?」
「他是西域星宿派的人,不遠千里專門來和『仙兒姑娘』有所牽扯,加之今晚興雲莊的飛刀狼魔,如此多的巧合撞在一起,看來真正的梅花盜已經很清楚了。」
李尋歡微微點頭:
「沒錯。我早在今日之前便見過那位林姑娘。真兇是她,並不稀奇。」
陸小鳳也走了過來,站在兩人身邊,低頭看了看天狼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苦笑道:
「看來只有我一個人還蒙在鼓裡。我還一直不肯信她會是那樣的人,可如今不信也得信了。」
三人齊刷刷地看向天狼子。
天狼子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問出了那個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問題:
「你們……你們怎麼會沒中毒?你們難道早就……」
「他們沒中毒,是因為我已經給他們解了毒。」
一個清潤溫婉的聲音從雨巷的另一頭傳來。
眾人回頭望去,細雨之中,一個窈窕的女子撐著一柄油紙傘緩緩走來。
傘沿壓得不高不低,剛好露出她的臉,木簪綰髮,五官精緻溫潤,正是扁素問。
她走到竹棚下,收了傘,朝三人微微頷首,然後看向牆上那個面如死灰的天狼子,語氣依舊溫溫和和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而他們知道有人給他們下毒,是因為我早已告訴了他們。」
雨不知何時停了。
夜空中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天,幾顆疏星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清冷冷的銀光。
巷子裡殘留的雨水順著瓦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空氣被雨水洗過,變得清涼而芬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不知是從誰家的院子裡飄過來的。
竹棚下,那盞油燈還在晃。
老頭子呆呆地站在灶台旁邊,他的腿還在微微發顫,可那個要殺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那三個人也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許久,直到一陣夜風吹過來,吹得竹棚頂上的油燈來回搖晃,晃動的光影打在他臉上,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慢慢走到方才那三個人坐過的桌子前,開始收拾碗筷。
碗裡還剩著半碗麵湯,已經不冒熱氣了,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
酒碗歪歪倒倒地擱在桌上,碗底還汪著一小口殘酒。茶葉蛋的碎殼剝了一小堆,滷豆腐乾的碟子裡只剩下一汪醬色的滷汁。
他把碗一隻一隻地摞起來,動作很慢,手指頭還在打顫,碗沿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收拾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只因為他忽然看到桌上刻著兩行字。
第一行寫的是:酒里有毒,但毒已解。
第二行寫的是:下毒人在看。
老頭子盯著這兩行字,渾濁的老眼慢慢瞪圓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哦」,像是在漫長的黑夜裡忽然看到了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原來是這樣。
酒里有毒,可那個撐傘來的姑娘已經提前給他們解了,而且還不知什麼時候留下了這行字。
所以他們知道有人要下毒,所以才故意趴在桌上裝死,所以才會等著那個西域人自己跳出來。
一切都清晰明了了。
老頭子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兩行字,指腹摩挲過木桌上的刻痕。
他慢慢坐下來,坐在那三個人剛才坐過的長凳上,嘴裡喃喃地念叨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
扁素問的藥堂後室,一盞小小的煤油燈在桌角輕輕地晃。
這間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靠牆立著一排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紅紙黑字的藥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甘草的甜、陳皮的辛、當歸來蘇的苦,交織在一起讓人覺得安寧。
煤油燈的火苗只有豆大一點,昏黃的光將圍坐在桌前的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隨著燈火微微晃動。
天狼子被點了穴道扔在牆角,背靠著藥櫃,動彈不得。
他那隻被飛刀扎穿的手還在流血,他臉色慘白,嘴唇發青,一雙眼睛卻還在惡狠狠地瞪著桌前的四個人,像一隻被束縛的野狗。
四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陸小鳳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李尋歡垂著眼帘望著桌面,薛存孝端坐不動,扁素問則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
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無聲地跳動著,偶爾發出一兩聲極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許久,陸小鳳第一個忍不住了。
他拿手指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
「現在打算怎麼做?直接回去把林仙兒的真面目揪出來?」
李尋歡緩緩搖了搖頭。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在眾人面前露過半分破綻。所有的髒活都有人替她做,所有的罪名都有人替她扛。沙千燈死了,天狼子被我們抓了,可她呢?她不過是受了驚嚇的林姑娘罷了。沒有人會懷疑她。」
「可她露出了破綻。」薛存孝忽然開口。
陸小鳳和李尋歡同時看向他。
薛存孝道:
「她的破綻就是天狼子。」
陸小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狼狽的身影,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總不能是想讓他作證?那可萬萬不能。像他這種歪門邪道的人物,就算肯站出來說話,旁人也只會說是咱們屈打成招。更何況——」
他朝天狼子揚了揚下巴。
「你看他這副模樣,像是會幫咱們說話的嗎?」
天狼子聽到這話,嘴角扯出一個獰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想讓我背叛林姑娘,做夢……」
他話沒說完,薛存孝隨手丟過去一個茶杯落在他腦袋上,將他砸暈。
「我不是這個意思。」
薛存孝在眾人稍稍愕然的目光下,淡淡道:
「我是說,一個飛刀狼魔沙千燈也就罷了,現在又來了一個天狼子。這兩個人在江湖上都不是無名之輩,卻都同時出現在這裡。如此一看,也許在這青州城裡替林仙兒辦事的人絕不止他們兩個。林仙兒要聯繫這些手下,就不可能一直裝作大家閨秀。只要她動,就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