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後，有何打算？」
江潮輕聲問道，他先前那句話是試探，想看看李慕晴的態度，若是她開口拒絕，謝過他的好意，那最終必然還是要離去的。
這次武道切磋，恐怕也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近距離交手了。
但對方卻回了句「多謝」，這……
難不成事情還有轉機？
面對江潮這番詢問，李慕晴稍顯猶豫片刻後，方才回道：
「追求大道。」
「大道？」江潮微微一怔，李慕晴這裡所說的大道，指的是什麼？
武道極境？
「長生大道。」李慕晴見江潮一臉疑惑之色，遂開口解釋了一句。
長生大道……
江潮一臉驚訝。
怎麼他還未曾想過這個問題，李慕晴這個來歷複雜的女子，反倒是先想到走上這一步了？
長生若是那般容易求得，那站在山巔之上那些壽元不過百餘年的武道大宗師，又算什麼？
「我死過一次，故而知曉，這人間的一切皆有盡頭，是非成敗，轉頭空，唯有長生不朽，才是永恆之道。」
李慕晴語氣平靜說道。
江潮沉默不語。
只聽李慕晴繼續道：「江湖武夫也好，玄門鍊氣士也罷，乃至於那些江湖術士，無一例外，終究難逃一死，芸芸眾生，皆是肉體凡胎，螻蟻之輩，生老病死，尋常不過。」
這一刻的李慕晴，在江潮眼中，仿佛變成了一個一心求道的虔誠修者。
她口中所說的話，在江潮看來，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甚至顯得有些荒誕不經。
儘管他從兩名婢女那裡得知了長生天的存在，可那畢竟只是道聽途說，並未有人真的去過那方天地……或許他江家歷代先祖，曾前往過長生天，但包括他爹江不聞在內，無人真正見過。
江潮先前所想，也只是想辦法穩固大梁江山，讓此方地域的人族氣運延續下去，而後他好有空，前往長生天，見識一番那方天地的風采。
「你莫非是得到了什麼奇遇？」
江潮思緒繁雜，忍不住開口問道。
李慕晴先是搖了搖頭，而後又輕輕點頭：
「也可以這麼說。自上次一別之後，我去殺了兩個人，那兩人一個乃是當地屠夫，除了宰牛賣肉之外，還經常暗地裡欺凌鄉里，魚肉百姓，另一人則是一名衙役捕頭，那捕頭收受賄賂，徇私枉法，經常為了一己之私，草菅人命。」
「我因師門任務在身，當時撞見其二人的這諸多卑劣行徑之後，並未出手阻攔，只是冷眼旁觀，任由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為，不料，此事竟成了我之心魔。」
說到「心魔」二字，李慕晴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故而，在我擺脫了師門的束縛之後，第一時間便前往這兩處地方，將其二人斬殺，試圖滌盪心魔，卻不想，適得其反。」
李慕晴輕嘆一聲：「殺了二人之後，我之心魔，雖然暫時消除，可隨之而來的，卻是無盡的空虛。」
「武道一途，到底是與天爭命，還是與己爭命？若那武道盡頭，只是站在世間的巔峰，俯瞰眾生，又有何意義？於是，我迷惘了。」
李慕晴看著江潮，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一刻，江潮只覺得眼前的女子變得愈發陌生。
看起來近在咫尺，甚至能夠嗅到她的氣息，感受到她的呼吸及心跳，但卻又仿佛遠在天邊，無法觸及。
「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擺脫生死桎梏，超脫塵世，以另一種姿態存在於世，去追尋這個問題。」
不止是錯覺了，江潮在對方身上，看到了一縷光，這縷光很微弱，但卻很耀眼！
江潮說不準這是什麼，但就是感覺，這一刻的李慕晴，很特別，很與眾不同。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飄然若仙，不食人間煙火！
但這種不食煙火，又非是遠離塵世的那種對一切感到漠然。
而是一種悲天憫人的慈悲感！
慈悲感？！
江潮悚然一驚。
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窟。
「你不是李慕晴！你究竟是誰？！」
江潮如臨大敵，厲聲問道。
眼前的「李慕晴」，
或者說，覺醒了一絲宿慧的「清薇上人」，微微一笑。
「我即是李慕晴，也不是李慕晴。」
她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輕柔，但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和壓迫感，
「此事，還要多虧了你，若非是你，我不會這麼快就覺醒宿慧，恢復前世的記憶。」
「江潮，你我之間，有三世情緣，如今這乃是最後一世，我想好好珍惜，不想再有任何遺憾。」
她身子微微前傾，湊近到江潮面前，在江潮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柔聲說道：
「所以，你準備好了麼？夫君。」
轟！
江潮只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
什麼覺醒宿慧？
什麼三世情緣？
眼前的李慕晴身上，究竟經歷了什麼？
她為何會突然變成這般模樣？
一切猶如夢境一般，突然之間變得極為不真實。
江潮身體搖晃兩下，眼前一黑，轟然栽倒在地。
……
待江潮再次醒來，身邊圍繞了一群人。
楚女俠率先湊上來，看著睜眼茫然四顧的江潮，語氣帶著幾分驚喜道：
「江麒麟，你終於醒啦！！」
「這裡是……」
江潮看著楚寧那張嬌俏的臉蛋，有些失神地問道。
楚寧一拳捶在了江潮的胸口，帶著一絲哭腔嬌嗔道：
「你還好意思問，你差點就死了知不知道？！」
江潮茫然，誰差點死了？
我麼？
茫然之際，蘇娥的聲音，從楚女俠身後響起，
「江公子，你先前氣血攻心，昏死了過去，若非金羽與青靈兩位姑娘，發現的及時，你怕是凶多吉少。」
江潮聞言不由皺眉，他總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但此刻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腦海之中亂糟糟的，仿佛缺失了一段記憶。
搖搖頭，江潮不再去想，而是開口問道：
「我昏迷了多久？」
「五日。」
蘇娥輕聲道。
五日……
這時間可不短了。
自他誕生意識以來，從未有過這麼長時間的昏迷。
「金羽和青靈二人呢？」江潮問。
楚女俠道：「她們二人說要去替你找人報仇，讓你不必記掛她們。」
江潮一驚。
「報仇？找誰報仇？她們可知是何人傷了我？」
楚女俠搖了搖頭，臉上閃過一絲不解之色，「她們沒說，我也沒多問，她們只是將你丟給蘇姐姐救治之後，就離開了。」
說著，楚女俠似是想起什麼，道：
「對了，他們還帶走了秦姑娘。」
「秦月瑤？她能幫上什麼忙？」江潮眉頭眉頭緊蹙。
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受傷的，缺失的那一段記憶，又是什麼。
但江潮隱隱有一種預感，那個能夠傷到他的人，絕對來歷不簡單，而且與他之間，還有著極深的淵源。
屋子裡此刻除了蘇娥與楚女俠二人之外，還有一襲素衣的白素娘。
白素娘身上的氣息，頗有些萎靡不振，身上的陰氣相較於之前，要淡了不少。
「白姑娘，你還好吧？」
江潮注意到了白素娘的異樣，忍不住開口問道。
白素娘朝著他施了一禮，
「多謝公子關心，小女子無礙，只是有些疲憊罷了。」
「哼！便宜你了！」
楚女俠這時輕哼一聲，忿忿不平地嘀咕了一句。
江潮不明所以，遂一臉疑惑的看向楚女俠。
楚女俠輕啐一口，瞪了江潮一眼，道：「為了幫你壓制血毒，白姑娘可是甘願為你冒險解毒，甚至，還，還……」
說到後面，楚女俠突然羞紅了臉。
江潮頓感不妙，急忙追問道：「還什麼？」
「還犧牲了自己的清白之身！」
聞言，江潮眼睛驀地瞪圓，有些不敢置信。
清白之身？
白素娘？！
蘇娥在一旁解釋道：
「江公子你體內的血脈，太過特殊，蘊藏著一股極為恐怖的陽罡之氣，被人引燃之後，所化成的血毒，尋常法子根本無法奏效，只有陰陽調和，方可化解壓制，白姑娘她，又恰好是極陰之體……」
聽到這裡，江潮算是聽明白了。
也就是說，他先前不知為何，體內的血脈突然爆發了異動，險些失控身死當場。
幸好有白素娘這個早已死去多日，卻在種種機緣巧合之下，肉身不腐的女鬼在場，不惜犧牲自己，才將他給救了下來。
白素娘卻仿佛渾然不覺一般，嗓音略顯沙啞的說道：
「小女子一介殘軀罷了，自願獻舍，公子無需介懷，還望公子莫要嫌棄小女子才好。」
江潮一時間，心中翻江倒海。
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見江潮半晌沉默不語，白素娘悽慘一笑，「看來，公子是嫌棄小女子了，也罷，小女子這便離去……」
「別！」
回過神來的江潮，連忙直起身，開口叫住對方：
「我怎會嫌棄白姑娘你呢？反倒是我，對不住白姑娘你才是，讓你受了如此大的委屈……」
白素娘那張看起來要比原本紅潤許多的精緻俏臉，微微一紅，低下頭，輕聲細語道：
「能為公子分憂解難，是小女子的榮幸，不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