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婧妍在台上連敗兩人,先駁退了嵩陽書院的挑戰,又壓過了柳齋書院的守擂者。
她坐在交椅上腰背挺直,聲音清冷,引用聖人之言字字精準。
孟夫子神情微動,鬆了口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正心書院能笑到最後時,白鹿書院派出一個男弟子,叫做杜子騰的。
這人在白鹿書院並不出名,前幾天的樂棋書數射畫都沒進前十,但他開口論道的瞬間,許先就意識到此人不好惹。
他的論點是「禮法不可偏廢」!
這正是三代聖人在善碑背面刻下「惡」字後,儒家內部爭論最激烈的話題。
他引經據典,將聖人之言層層拆解,每一層都壓在前一層之上,像砌一座邏輯的高塔。
君婧妍幾次抓住他的漏洞反擊,但每次都被他巧妙地繞了回去。
她握竹簡的手微微收緊,額頭滲出汗來。
孟夫子的手指收緊微微眯眼。
兩人纏鬥了將近半個時辰,最終君婧妍合上帛書,站起身對評審席行了一禮,
「婧妍認輸,這位師兄見解精深,我不如他。」
她走下台,回到座位上坐下,似乎有些低落。
許先看了她兩眼,偏過頭壓低聲音,
「君師姐不要傷心,你講得很好,那人贏你不是因為比你懂聖人,是因為他抓住了禮法之辯這個風口...」
「這個話題現在正熱,評審席上幾位大儒都傾向於他的立場,要論對聖人之言的理解,你比他深。」
君婧妍看他一眼,沒有應聲。
孟夫子在一旁大皺眉頭,面色有些難看。
許先有些意外,這老儒生一向溫和,面對魔神時面不改色,今天卻因為一場辯道輸贏坐立不安。
「孟夫子...」
他笑了笑,正想著改天請孟夫子去太白樓喝兩杯開解開解,孟夫子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
「少師,正心書院請你幫忙。」
許先一愣。
孟夫子說的是「正心書院請你幫忙」,不是「老夫請你幫忙」。
這份人情有點大,多半要麻煩了!
許某人心裡頓時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乾笑兩聲,
「孟夫子該不會是想讓我...」
他指了指台上的守擂弟子。
孟夫子微微點頭。
一時間正心書院十多人紛紛看過來,魏清文、君婧妍、還有幾個在曲州城外圍剿中並肩作戰過的年輕弟子,目光里滿是期待。
魏清文面露喜色,
「對啊!少師與聖人論道都能平分秋色,一定能贏的!」
看著魏清文一臉崇拜的表情,許先搖了搖頭,
「你倒是看得起我,上次純屬意外,聖人問什麼我答什麼,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今天這是正經論道,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我上去就是送死,我要是輸了,丟的可是你們正心書院的臉。」
他轉向孟夫子正要拒絕,孟夫子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對他躬身一禮,腰彎得極深。
許先下意識側身避開——他不習慣受長輩的禮,尤其這個人還是救過他命的孟夫子。
「少師,非是我強人所難,正心書院有不得不贏的理由,箇中原因我不便細說,三代聖人的手札書院必須拿到,這很重要!」
「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冒昧,但少師是書院唯一還沒上場的辯手,你不上,書院就只能認輸了。」
君婧妍也看向孟夫子,眼中有些驚訝。
她也是頭一回見自己這位從不求人的先生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如此鄭重其事。
許先看著孟夫子微微發顫的袖口,腦中閃過許多畫面。
沉默幾息,他站起來朝孟夫子拱了拱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上不行了,不過事先聲明...輸了別怪我,輸了你們就自己掏錢買酒請我喝,當我名譽損失費。」
孟夫子起身笑了笑,「少師說笑了,我們本來已經輸了,少師替我們上場已經是又給了一次機會,我們怎麼會怪少師?」
許先笑著搖搖頭,大步走出。
...
台上守擂的白鹿書院弟子剛剛又贏了一輪,正端起手邊的茶盞潤喉嚨。
駱勝林掃視全場正要宣布下一個挑戰者,忽然看到一個人從正心書院席位上站起來朝台上走去。
全場目光都聚在這個穿稽查司制服的人身上。
在滿堂儒衫的海洋里,許先一身黑衣格外醒目。
嶽麓書院席位上,賈秀祥愣了一瞬,臉色微變,
「不知所謂!一個武夫也想在儒家書會賣弄!正心書院真是沒人了,竟讓一個武夫出頭!」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廣場上傳得很遠。
幾個嶽麓書院的弟子也跟著附和,其他幾個書院也有人竊竊私語。
「這就是太白樓寫詞那人?」
「有些詩才又怎樣?武夫論道聞所未聞...」
卻在此時,賈秀祥站起來高聲喊道,
「駱院長!武夫有資格參與我儒家大會嗎?論道論的是聖人之道,此人連儒衫都沒穿過,憑什麼上台?嶽麓書院請駱院長明斷!」
駱勝林看了看許先,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開口,
「既是正心書院的少師,自然可以。」
他放下茶盞,
「書會辯道辯的是道,不是辯的衣裳,穿儒衫的不一定通儒道,帶兵器的也不一定不懂聖人,嶽麓書院若覺得不妥,可以派人上台與他論一論。」
賈秀祥面色一青,咬著牙坐了下去。
許先瞥他一眼,嗤笑一聲,隨後走到台上盤腿坐下。
他將八面劍橫放在膝上,雙手按在劍鞘兩端,抬頭看向對面那位白鹿書院的守擂弟子。
杜子騰,這位儒生的名字倒很有些意思。
杜子騰沒有輕視他,也沒有殷勤,只是微微拱手,像對待任何一個論道對手一樣,
許先抱拳,笑了笑,「這位師兄,咱們辯什麼?」
杜子騰也被他的真誠感染,露出笑容,
「儒道以修身為本,學以至聖為終,在下想問,求道當窮究典籍外物,還是內求己身?」
許先微微一愣。
這不就是朱子理學和陸王心學的核心分歧嗎?
前世大學上選修課漢語言文學時老師專門講過這一段,當時老教授說是考點,所以那時他也聽了幾節課。
朱熹主張格物致知,認為天理藏在萬事萬物中,必須一件一件地窮究,積少成多,最後貫通悟道...
陸九淵和王陽明則主張心即理,認為人心自有良知,天理不在外面,而在自己心裡,向外求索反而會迷失方向。
這兩派在宋明時期吵了幾百年,誰也說服不了誰。
現在這個異世界的儒家,似乎也發展到了這個關口...三代聖人只講了性善論,被他在善碑里一道性惡論撞出了裂縫。
如今這些弟子們開始追問更根本的問題:
天理到底在哪裡?怎麼才能悟道?
...
楊旭正帶著張虎趙豹在主壇東南角巡查。
趙豹眼尖,先看到台上盤腿坐著的那個熟悉身影,呆了呆,一把拽住楊旭的袖子,
「楊千戶!你看台上!那不是許哥嗎!」
楊旭抬頭一看,也是愣住了,嘴裡罵了一聲,快步走到正心書院席位旁邊,彎下腰湊到孟夫子耳邊,
「孟夫子,許先怎麼上去了?他不是來維持秩序的嗎?怎麼自己坐上去了?」
孟夫子笑了笑,「正心書院最後一個辯手已經敗了,老夫請少師代為出戰,他是書院唯一還沒上場的人。他不上,書院就只能認輸。」
「嘖..他連學都沒上過幾年,您讓他上台跟人論道?」楊旭急了。
「少師在善碑里與三代聖人論道,聖人親口稱他道友,他的學問不在經義里,在他自己心裡。」
孟夫子面不改色地胡扯,心裡卻在打鼓:我也是沒招了啊,書院真沒人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張虎和趙豹站在楊旭身後,面面相覷。
趙豹壓低聲音,
「虎子,許哥真跟聖人論過道?」
張虎摸了摸腦袋,
「好像是吧,楊千戶是這麼說的...」
他們跟隨許先從鐵門關一路打到京城,見過他許多傳奇事跡,但論道?
正兒八經跟白鹿書院的高足論道?
張虎很是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