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子看向黑衣人,冷笑一聲,「京都三公四候,哪個是省油的燈,太子這是要我去送死?」
黑衣人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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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子寬心,動手之日,三公最多只剩一公在京,或許一公也不在,且我們也有別的幫手,不會讓公子孤軍作戰...」
四公子沉默片刻,起身來回踱步,
「不好辦,不好辦的...老太監是四品上,還有禁軍拱衛,皇帝又不知底細,難如登天!」
「...但你們既然敢做,一定有些底氣,不會是無的放矢,萬一真被你們做到了...」
他目光如電,看向黑衣人,「我可以考慮,還有別的嗎?」
「殿下需要四公子向天立誓,保證歸還,殿下與我也會向天立誓,保證信守承諾,事成以後會給公子寶印!」
「向天立誓——」
四公子瞳孔驟縮,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天誓不是隨便發的。
別人發誓可以當放屁,但向天立誓...天是真的會收人的,而且是立時就收!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許多不信邪的,最後都被天收了。
所以他很少立誓,每一道天誓都是給自己套上的枷鎖。
可那枚印,他在心裡把天誓的代價和九印的分量放在天平兩端反覆掂量,猶豫不決。
「先生...」
他坐下來思考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
「你這是在給我出難題啊,靖國印我若不拿到手,從今往後日日茶飯不想,若要我發天誓歸還,我又真的不想還,嘿嘿...那可是九印,誰拿到了還會想還?」
「可若不還,天誓會收了我,傷腦筋,真真傷腦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沉默了片刻,把茶杯往桌上輕輕一頓,
「成交,我向天立誓,借印一月,到期歸還,若違此誓,天收我靈。」
黑衣人面露驚喜,也舉起右手,
「我向天立誓,事成之後,借靖國印與四公子一月,若違此誓,天收我靈!」
黑衣人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仰頭一口喝乾,站起來整了整衣袍,
「一言為定,兩個月後,我等四公子的好消息。」
他轉身推開雅間的門,腳步輕快,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四公子獨自坐在窗邊,提起銅壺又給自己續了一杯新茶。
他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喃喃自語,
「印是好東西,希望這次不要搭上半條命...」
四公子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折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六弟親啟」四個字,然後輕輕一拍手。
一個跑堂的小廝從屏風後面無聲地走出來,接過信塞進懷裡,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
第二天早上,許先睜開眼,發現一條白嫩的大腿正跨在他身上。
他把那條腿從自己身上輕輕挪開,翻身下床。
床上的清倌人嚶嚀一聲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見許先赤著上身站在床邊,她小臉一紅,不自覺地夾了夾腿...
她趕忙翻身下床就要給許先更衣,不料昨晚折騰得太狠,腿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許先眼疾手快一把托在她胸口把她撈住,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將她輕輕按回床上,順手捏了捏,呵呵一笑。
「昨晚都沒睡幾個時辰,你不要動,好好歇著,補補覺。」
清倌人臉上一路紅到脖子根,手指捏著被角往上拉了拉,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許先自己套上衣服系好腰帶,臨出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
大堂里只有昨晚那個小廝在擦桌子。
許先沖他招招手,
「去後廚給我拿兩壺酒,挑你們這兒最好的花雕,紅繩扎的那種,十年陳的,別拿錯了。」
「得嘞,您稍等。」
小廝咧嘴一笑,跑進後廚,不多時提了兩壺用紅繩紮好的花雕外加一小壺散酒出來,用袖子擦了擦酒罈上的灰遞過來。
許先把酒接了,從袖子裡摸出銅板拍在他手心裡,
「昨晚你伺候得不錯,別跟你們老闆娘說是我給的,她知道了又要追著我囉嗦。」
小廝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幾枚銅板,先是一愣,隨即嘿嘿笑起來,
「許爺大氣,下回您來,小的給您留最好的雅間。」
許先擺了擺手,提著酒壺出了太白樓。
門一推開,他站在門口愣了一瞬。
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街面上已經積了半寸厚的白。
路邊的枯樹枝上掛滿了雪凇,遠處宮牆的琉璃瓦被雪蓋住了一半,露出底下金燦燦的邊角。
他把酒壺換到左手,伸出右手接了一片雪花,雪片落在掌心。
年已經過了。
他的年是在去青州的路上過的。
使團案、稅銀案、兒童案、寒鐵案,一樁接一樁,從秋天查到冬天,從冬天查到開春。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場雪。
他提了提手裡的酒壺,踩著雪往稽查司走去。
...
推開後院的木門,那棵被他拔出來半截的大槐樹已經重新栽回去了。
樹根處的土培得整整齊齊,旁邊支了兩根木樁固定樹幹。
老門房齊盛正坐在廊檐下叼著煙杆,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腿上蓋著一張舊毛毯,眯著眼看雪。
許先把兩壺花雕往他懷裡一塞,
「齊大爺,昨晚在太白樓喝得不錯,順路給您帶兩壺。」
酒罈在毛毯上滾了兩滾,齊盛趕緊伸手按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壇底的印章,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在廊柱上磕了磕菸灰,
「太白樓的花雕...許百戶,你拿這個給一個看門的老頭子?這酒一壺頂我半個月工錢,我那天就是隨口說了一句,你真當個事記著。」
許先在齊盛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擰開自己那壺散酒喝了一口,
「酒是謝上回的,上回要不是您幫我兜著那棵槐樹,莫大人非得把我吊樹上抽不可。」
齊盛把兩壺花雕放在腳邊,蓋在腿上的毛毯拉了拉。
他把煙杆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慢慢湧出來,
「我不貪酒這口,喜歡煙,你有空幫我搞點好的菸葉子就成。」
煙。
聽到這個字,許先心裡咯噔一下。
前世他在刑偵隊熬夜翻案卷的時候,桌上永遠擱著一杯濃茶和一條煙。
穿越過來大半年,從死牢一路殺到稽查總司百戶,忙得腳不沾地,連煙這個字都沒想起來過。
現在往廊檐下一坐,看著齊盛嘴裡那根煙杆,嗓子眼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您那菸葉子在哪兒買的?京都有沒有什麼專門的煙鋪子?」
「城西有家雲記煙鋪,開了好幾代人了,他家的菸葉子是靖國最好的。就是貴,一兩菸葉頂我半個月工錢。」
許先把雲記煙鋪四個字在心裡記下,「我記得了老爺子,下次給您帶點兒。」
卻在此時,院裡傳來劍刃破空的聲響,他耳朵動了動,把酒壺蓋擰上,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