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里的紅油還在咕嘟咕嘟翻滾,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許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涼的,泡了不知道多久的粗茶,苦得他皺了皺眉...他好像也沒買過好茶。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沈薇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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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有欲望的,那把椅子就放在那裡,沒有人不會動心...他做了百多年的太子,看著老皇帝在上面坐著,自己永遠只能站在旁邊。」
「他也曾兢兢業業,也曾想做個好儲君...但那不夠,腿疾發了之後,他知道自己徹底沒了希望,所以鋌而走險。」
「站在他的角度,他的做法合情合理,一個人等了百多年沒等到,腿又瘸了,換誰都可能發瘋。」
沈薇婭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他。
許先靠在椅背上,聲音平靜,
「但他不該把無辜的人拉進去為他的野心付出代價!」
「老百姓的孩子也是人家染坊里那些孩子,最小的才七歲...青州刺史李善郁一家三十六口其樂融融,在一個晚上全部被殺。」
「李善郁有個小女兒,比華曦還小几歲,他們也是命,沒有高低貴賤。」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院門外那道高聳的宮牆,方向正是沈承乾去的那座白塔寺,
「十多年前你太子哥哥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聞,能殺康國南隴侯一家百餘口,歐陽和你差不多大...」
「你想想,倘若是有人這麼對你,殺你全家,再救了你,讓你替他賣命殺十二年,你會怎麼想?」
他放下筷子,把料碟往旁邊推了推,
「在我眼中,太子並不高貴,他是皇子,他有他的痛苦,有他的難處,但他做的事情,不能因為他有痛苦就可以被原諒。」
「那些孩子的命,李善郁全家的命,南隴侯全家的命,歐陽十二年的命,這些帳,不是一句『太子也不容易』就能抹掉的。」
「我不是皇帝,我不用考慮什麼皇家顏面、父子之情,我是稽查司的人,我只認法!要是讓我來處理,我不會僅僅只是廢位圈禁,我會讓他求死不能!」
沈薇婭紅著眼看他,咬著嘴,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起身沖了出去。
院門被她推開又彈回來,在門框上撞了好幾下方才停住。
許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頭繼續吃火鍋。
他把沈薇婭碗裡涼了的羊肉夾過來在鍋里涮了幾下一口塞進嘴裡。
華曦歪頭想了想,
「哥哥,太貧姐姐不開心嗎?」
「對,她不開心。」
華曦哦了一聲,低頭繼續乾飯。
許先又補了一句,「不過她會想通的。」
...
早上,許先到稽查司,先去藥室找孫老頭扎針。
孫老頭讓他把上衣脫了,看到他胸口那道被王燕妮一刀背拍出的淤痕,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肋骨,青里透紅。
孫老頭嘖嘖兩聲,
「這條命真是撿回來的...」
他手上沒停,銀針一根一根扎進穴位,捻轉提插。
許先疼得齜牙咧嘴,但針拔了之後胸口果然鬆快了不少,呼吸也順暢許多。
孫老頭又從藥櫃裡摸出兩瓶藥丸塞進他手裡,
「白瓶的一天兩次一次三粒,黑瓶的睡前吃一粒,連吃半個月內傷就能好個七七八八。」
許先把藥瓶塞進懷裡,去找莫非常領牌子。
老門房靠在門框上打盹,被他叫醒後打了個哈欠,
「莫大人還沒來,等著吧...」
許先想了想,往練武場走去,正好去看看自己手下那十個兵最近練得怎麼樣。
他手底下十個人的編制,除了張虎趙豹是鐵門關帶來的嫁妝,其餘八個都是莫非常從黑騎衛里撥給他的。
他在青州待了這麼久,不知道這些傢伙有沒有偷懶,是不是按他教的練了。
...
練武場上,陸敬正坐在石凳上端著茶。
他面前的空地上,十個黑騎衛正背著寒鐵樁跑圈,個個汗流浹背、氣喘如牛。
張虎跑在最前面,趙豹跟在隊尾,兩人都光著膀子,背上被寒鐵樁磨出的紅印子一道一道。
陸敬放下茶杯,慢悠悠開口,
「你們許小旗教的這套法子確實不錯,循序漸進,面面俱到,最大限度地開發你們的體魄又不會傷到根基...」
「再配上老孫給的特製淬體丹,你們突破通脈短則一兩年長則三五年,遲早的事,關鍵不能偷懶!」
他頓了頓,認真道,
「鍛體是幹什麼的?就是突破普通人的極限,皮肉筋血膜都要煉,配以藥物輔助,強健你們的肉身,激盪你們的氣血。」
「寒鐵樁壓著你們的脊背,你們的氣血就會自動往四肢沖,這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
趙豹從隊尾跑過來,把背上的寒鐵樁往地上一扔,砸得青磚悶響一聲。
他喘著粗氣抬起頭,「陸千戶,我有一個問題。」
陸敬斜眼看他,「說。」
「孫先生的藥丹說是要配合吃的...那麼我練前吃上一粒,不可能不練吧?練完就得吃吧?我吃完不可能不練吧?我還得接著練...」
「那麼問題來了,這顆藥到底算練前吃的還是算練後吃的?」
陸敬端著茶張著嘴,腦子跟著趙豹的邏輯繞了三圈,發現每繞一圈自己就離答案更遠一步。
這個問題他真答不上來。
他看向張虎,張虎也是一臉茫然地搖頭。
趙豹還站在原地,一臉期待地等著陸敬給他一個答案。
許先從練武場門口走進來,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這是練到位了,不用在乎這些細節,練就完了,快練去罷。」
趙豹哦了一聲,重新背起寒鐵樁跑走了。
他跑出幾步又回頭對陸敬喊了一句,「陸千戶你想出來了記得告訴我!我昨天想了一宿沒睡著!」
陸敬轉頭看到許先,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忽然定住。
他站起來繞著許先轉了兩圈,眼中的驚訝越來越濃,
「七層了?出去打了幾架,回來就離八層一步之遙,你怎麼做到的?」
許先微微一笑,聳聳肩,「不知道,打著打著就突破了,每打一次就漲一截,打著打著就七層了。」
陸敬還在繞著他轉,
「高強度的打熬肉體確實會大大提升修為,但像你這麼快的,大半年從剛入品到鍛體七層,我還是頭一次見...」
許先輕笑一聲,「大概我體質好吧。」
陸敬搖搖頭,顯然不信這個說法,但也沒有追問。
他坐下去,重新端起茶杯,「聽說你被好再來追殺了?」
「已經兩次了,好再來的金字招牌名聲在外,不會為了我破例,後續肯定還會有殺手來。」
許先原以為僱主沒了好再來就會停手,沒想到司正卻告訴他好再來拿了錢就會做事,不管僱主活著死了。
他揪了揪下巴上胡茬,揪了半天只揪下來一根短得幾乎看不見的汗毛,
「我是不是得讓司正給我找個保鏢?」
陸敬嗤笑一聲,
「你想多了,京都只有一個半鎮撫,馮藏武算一個,我算半個,但我們的修為也不敢說能護你周全,總不能指望司正親自護你,他老人家每天寫詩的時間都不夠。」
許先沉默片刻,正想著要不要把華曦栓在腰上,門口忽然有人叫他。
老門房從練武場外探進頭來,
「莫大人來了,在偏房等你。」
許先眼睛一亮,轉身就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咳...最近你不在京都,都有些無聊了,老馮一天要給大人駕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許先回頭看去,陸敬正喝著茶,眼睛看著茶杯里的茶葉,像是在自言自語。
許先微微一笑,
「陸千戶晚上要是沒事,咱們倒可以去太白樓捧捧場,許久不見那些小姐姐,倒是怪想的,楊旭也去,這次和我出去也是苦了他了。」
「嗯...」
陸敬不咸不淡應了一聲,繼續低頭喝茶,
「你都這樣說了,我怎麼好意思拒絕,晚上我請,不教你破費了...你現在是百戶,俸祿漲了,但還得給你妹妹買糖葫蘆,省著點花。」
許先哈哈一笑,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