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乾比許先想像中要年輕。
做了百多年太子的人，臉上卻沒什麼老態，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只是他的坐姿有些歪，右腿僵直地拖在石凳外側。
他看到莫非常，臉上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莫司正，許久不見了，上次見你還是去年冬至的宮宴上，你坐得離本宮很遠，菜都沒吃幾口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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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記得那天御膳房做了你最愛吃的蟹粉獅子頭，你一口沒吃上，倒是把隔壁桌上的醬肘子全吃了。」
「殿下記性真好，那天臣的蟹粉獅子頭被嚴首輔端走了，臣只好去吃他的醬肘子。」
沈承乾又轉向歐陽，微微一笑，
「歐陽也來了，在青州受委屈了...」
不等她開口，沈承乾把目光轉向許先，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位就是許小旗吧，久仰大名，從邊關到京都，再到青州...許小旗可是將本宮的謀劃壞得一乾二淨...」
「說實話，本宮在腦子裡把你殺了至少一百遍，不過現在看到真人，倒覺得你跟想像中不太一樣，我本以為你會是個滿臉橫肉的粗漢，沒想到長得還挺斯文。」
許先微微挑眉，眼前這位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戒備。
就像一個做生意賠了本的商人，坐在空蕩蕩的店鋪里，對來收鋪子的債主說「你來了...」
「太子不打算自辯一下？」
沈承乾呵呵一笑，「乏了。」
許先微微一愣，
「籌劃了這麼多年，死了這麼多人，太子殿下，這麼多人因為你而死，你就一句『乏了』？」
沈承乾嘆了口氣，把釣竿放在石凳邊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石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仰頭喝了一口，
「父皇有了防備，本宮已失了先機，所以無論如何都成不了事了，沒必要再費心費力。」
他抬頭看著許先，眼神平靜，
「許小旗，本宮不是輸給了你，本宮是輸給了時間，你出現的時機太好了...」
「只需要遲上兩個月，本宮有信心能在三天之內拿下皇城，就差兩個月！」
許先看著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太子何故謀反？」
沈承乾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把杯子放回石桌上，抬頭看著許先，
「你沒有做過百年的繼承人，你不會懂的...」
「本宮沒有武道天賦，哪怕用盡天材地寶、請了最好的師傅、磕了無數靈丹妙藥，如今也只是罡氣境，壽元不過二百餘載...」
「而父皇百年前就是金身境了，正值壯年，以他的修為再活幾百年也不在話下，本宮熬不過他的。」
他給自己又倒了杯茶，端起來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水，
「做太子的前三十年，本宮兢兢業業，無時無刻不敢懈怠，朝政奏章堆滿書案，本宮批到三更天是常事，那時候所有人都說太子賢德，將來必是明君...」
「再三十年，本宮等著那把椅子上的人退下來，卻看不到一點希望，上朝時坐在父皇下首，看著滿朝文武朝拜的方向永遠是正上方那把椅子...本宮害怕自己老死了，父皇還坐在那裡。」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後
「後來本宮腿疾發了，突如其來，一夜之間右腿就沒了知覺，私下裡太醫看了無數個，丹藥吃了無數種，就是好不了...」
「後來從南域請了個蠱師，用藥蠱暫時壓制，藥蠱鑽進去之後，腿能動了，但經脈被啃得千瘡百孔，再過些年藥蠱也會徹底失效...」
「到那時候本宮就只能把自己的跛腿亮給天下人看，亮給父皇看。」
他轉頭看向許先，嘴角扯了一下，
「許小旗，你見過哪個皇帝是跛的嗎？」
許先微微挑眉，搖了搖頭：「沒有。」
沈承乾哈哈一笑，
「本宮也沒見過，所以本宮知道自己坐不上那把椅子了，既然坐不上，自然要搏一搏，可惜...遲上兩個月，大事可成。」
等他說完，許先又問了一個問題，
「抓孩子的蠱師說是四皇子指使的，為什麼？」
「易容啊...」
沈承乾輕描淡寫，
「這多簡單，找人戴上面具扮成沈泰的人就行了唄...再告訴你一件事，那位戶部侍郎，你們一直以為他是四皇子的人？不，他也是我的人。」
「三百萬兩隻是明面上的帳，暗地裡還有更多，不然你以為本宮那些蠱兵靠什麼養的？養蠱兵可比養邊軍還貴。」
許先沒再開口。
莫非常從迴廊的陰影里走出來，對沈承乾做了個手勢，
「殿下，隨我去見陛下。」
沈承乾放下茶杯，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莫非常。
他走到莫非常面前時，歐陽忽然從許先身後衝出來擋在他面前，雙眼通紅，捏著拳頭。
「南隴侯滅門...是不是...你做的！」
沈承乾看著這個自己養了十二年的姑娘。
她四歲時縮在他懷裡叫他殿下，十二歲時在院子裡練劍被他誇了一句高興了好幾天，十五歲時第一次出任務回來躲在房間裡偷偷哭了一整夜。
「居然被你知道了，本宮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的？」
歐陽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他，流下兩行淚。
看著她臉上的淚，沈承乾沉默了一瞬，輕笑一聲，
「是本宮對不起你，南隴侯手裡的寶圖關係到飛升之秘，本宮想要那張圖，所以就安排人扮成江湖亡命徒去滅門，你師傅也在其中...」
「本宮本想等他們完事之後再出面救下你父親，賣他一個人情，讓他主動把圖交出來，沒想到你師傅下手太重，你父親當場就沒了...」
「本宮只好把你救下來，想著你畢竟是他的獨女，也許知道圖的下落，結果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看著歐陽，「抱歉了。」
然後繞過她，繼續往院外走去。歐陽站在原地，眼淚不停往下流。
...
莫非常帶著沈承乾進宮見皇帝去了。
許先和楊旭帶著歐陽回了稽查司。
歐陽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樣跟在他們後面，走路時眼睛直直看著前方，不哭也不說話。
許先把她帶到內殿地牢里，推開一間牢房的門。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牢房中間，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你先在這裡待著，等案子結了，司正會決定怎麼處置你。」
歐陽沒有回答。
許先關上牢門，把鑰匙交給值夜的黑騎衛，然後和楊旭一起回到公房。
楊旭提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對著壺嘴灌了兩口涼茶，拿袖子抹了把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嘖，總算是完了，終於不用跟你再查這個破案子了，從京城查到青州，從青州查回京城，能活著回來全靠命硬...」
「我跟你說，下次再有什麼外派任務，你找別人去，我是不去了，我這左臂舊傷疊新傷都疊了好幾層了，再疊下去就要截肢了。」
許先坐在椅子上揪著下巴上的胡茬，微微皺眉，
「雖然沈承乾交代得痛快，但我總感覺這事有些不對，這位太子似乎太灑脫了，原本他可以掙扎的，畢竟我們沒有直接證據。」
「孫不害的手令被他假扮莫非常騙回去了，孫不害本人也死了，能證明寒鐵案與他有關的人證物證全沒了。」
「兒童案那塊，蠱師說是四皇子的人，他完全可以把這個說法繼續咬下去，他為什麼要主動承認蠱師是他的人、戶部侍郎也是他的人？這些事他不說，我們永遠查不出來。」
「他把所有罪名全攬到自己身上，像是怕我們查不到他似的。」
楊旭把茶壺放回桌上，瞥了他一眼，
「嘖...你就是想多了，主謀自己都交代了，而且他當著莫大人的面承認的，莫大人就是人證，鐵證如山，還有什麼不對？」
許先想了想，確實挑不出毛病來。
動機合理，百年的太子熬不住了，腿疾讓他徹底沒了希望，行為合理，失勢之後放棄抵抗，坦然認罪。
從頭到尾邏輯通順，沒有任何破綻。
但他總覺得沈承乾交代得太快了。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算了，主謀自己都認了，輪不到他一個小旗官質疑。
不過莫非常讓他先在稽查司等著，他還不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