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穩穩地駕著車,許先坐在莫非常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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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正,話說您了解好再來嗎?」
莫非常雙手攏在袖子裡,睜開眼睛,
「好再來已有數百年歷史,神秘非凡,人手遍布天下,不乏高手,哪一座城都有他們的據點,可能是一家當鋪,可能是一座茶樓,也可能是一個路邊賣燒餅的小攤。」
「稽查司曾和他們發生過許多次衝突,也曾抓到過幾個低級別的殺手,但從未抓到過活口。」
「只知道他們的頭領有六位,人稱『六公子』,卻不知具體身份,六公子之下還有各級掌柜和殺手,層級分明,組織嚴密。」
「好再來的規矩只有一條,接了單就必須完成,這次他們在你身上栽了跟頭,絕不會善罷甘休,以後出門,自己小心。」
許先沉默片刻,
「這次能活著回來全靠儒家幫忙,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感謝。」
莫非常瞥了他一眼,閉目養神,沒有多問。
...
不多時,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老馮拉開車簾,莫非常整了整衣冠,帶著許先往太極殿走去。
太監進去通報,過了片刻跑出來請兩人進去。
許先跨進殿門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畫。
靖元帝正站在畫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尖在宣紙上緩緩遊走,雲霧的留白恰到好處,整幅畫已經完成了大半,意境深遠。
他身著一襲青色道袍,寬袍大袖,腰間繫著一根麻繩,頭髮只用一根竹簪隨意束起,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個隱居山中的道人。
莫非常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陛下,稽查司查到了一些事,不得不報與陛下。」
靖元帝把最後一筆墨色點在遠山的輪廓上,將狼毫擱在筆山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跡,抬頭掃了兩人一眼,
「說。」
莫非常側身將許先讓到前面,
「許先是青州案的經辦人,由他來說更清楚。」
靖元帝的目光落在許先身上。
這是許先第二次見到皇帝,上一次是在沈泰案的三司會審上。
「你就是許先,上次老四的案子你也在...你在太白樓寫了一首詩,在京城傳得很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朕記得。」
許先抱拳躬身,「卑職惶恐,那日多喝了幾杯,隨手塗鴉,讓陛下見笑了。」
靖元帝輕笑一聲,
「放心,朕不是暴君,不會因為你寫了兩句詩就治你的罪...說說你查到了什麼。」
許先當即開口,將從使團案到青州案的全部經過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臣查到每年兩成寒鐵被截走運往狄國,經手人是青州司馬孫不害,孫不害的手令上蓋著...」
許先微微抬頭看著皇帝,
「太子的印!」
靖元帝猛地皺眉,微微眯眼,
「許先...誣陷東宮是要死人的,你方才所言確鑿無誤?孫不害的手令確係太子的筆跡?東宮之印確係太子的印信?你可知道,如果拿不出證據,憑這一番話朕就可以將你下獄。」
許先迎上皇帝的目光,
「臣只是把查到的如實說了出來,不管此人是誰,他有謀反之心,且為了一己之私害了不知多少條性命,請陛下嚴懲。」
靖元帝沉默了好幾息,
「去,宣太子。」
大伴走了出去,偏殿裡安靜下來。
許先和莫非常並排站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不多時,大伴回來,
「皇爺,太子爺兩天前去了西山圍獵還沒回來。」
許先微微挑眉,心中嘀咕,
該不會是跑路了吧?
靖元帝沉默幾息,再次開口,
「去找太子...你倆先回去,等太子回來朕問過話再說。
莫非常將手抄在袖子裡,和許先行禮後退了出去。
兩人走出太極殿,穿過長長的宮道。
一直走到宮門口,許先忽然開口,
「司正,倘若歐陽的證詞證明那位殿下確實是太子,你覺得陛下會怎麼處置?」
莫非常站在宮牆下攏著袖子看著遠處天邊的雲層,「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許先冷笑一聲,「我不信皇帝如此大度,連造反這種事都可以容忍。」
「陛下最多廢了太子,將他關進宗人府,圈禁一輩子,吃喝不愁,衣食無憂。」
莫非常轉頭看著許先,「畢竟他是皇帝的兒子,做了百多年的太子,不可能殺的,即便他背了無數條命。」
許先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
其實這個結果他早有準備,上次三司會審沈泰,證據確鑿都能被抹得乾乾淨淨,這次查到太子頭上,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太子不會死。
權貴的命是命,染坊里那些孩子的命也是命...不,在皇帝眼裡,那些孩子的命什麼都不是。
他們的父母跪在雨里剮了蠱師,剮完了還跪在地上給他磕頭。
可他沒能把幕後真正的主使繩之以法,他只是查清楚了真相,卻改變不了結局。
他忽然很想喝酒,去太白樓,和楊旭、陸敬、老馮、張虎趙豹一起喝酒,喝到醉倒在桌上,找個大胸的小姐姐深入交流一下,什麼都不想。
然後第二天起來繼續巡街,繼續做他該做的事。
...
回到稽查司,許先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他把楊旭從公房裡拽出來,又讓人去側廂房把歐陽銳明叫了過來。
歐陽進門時腳步有些遲疑,她已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頭髮也重新挽過,只是眼神還有些飄忽,像是魂魄還沒完全歸位。
「你說的那個宅子,現在帶我們去。」
歐陽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領著許先莫非常楊旭三人穿過半個京城,來到西郊一處僻靜的大院前。
院門大開,能看見裡面的影壁和幾叢修竹。
莫非常雙手抄在袖子裡,抬頭看了一眼院門上方的匾額,匾是空的,沒有題字。
他跨過門檻,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環境倒是不錯,比你的小院強多了,你那院子裡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就一株歪脖子槐樹,還是隔壁老王家探過來的。」
「我那院子是總司分的,又不是我自己挑的,以我的俸祿這輩子也買不起這三進的院子。」
莫非常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院裡靜悄悄的,沒有僕人,沒有守衛,連條看門狗都沒有。
落葉鋪了一地,看得出來好些天沒人打掃了。
歐陽走在最前面領路,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來到後院。
後院的池塘邊坐著一個人,一身素色長袍,手裡握著一根釣竿,正坐在石凳上釣魚。
池塘里的魚早就不咬鉤了,他也渾不在意,就那麼坐著,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等人。
聽到腳步聲,他放下釣竿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