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穿過那片巡查陣列後,繼續朝著天魔宗深處飛去。李寒山站在船舷邊,目光掃過腳下那片正在被暗紅色天幕持續籠罩的大地。
天魔宗的地盤比他預想中更加遼闊,飛舟在低空掠過一座座連綿起伏的山脈,山脊上的原始森林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魔氣薄霧,山間偶爾能看到幾道遁光掠過,那是巡查弟子在低空巡邏時留下的尾跡,無人敢飛得太高。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暗紅色的天幕,心道聖女就是不一樣。
尋常魔宗弟子在天魔宗地盤上飛行,最多只能離地百丈,一旦超過就會被護宗大陣判定為越界。可隱月的飛舟飛了數百丈高,那層暗紅色的穹頂不僅沒有阻攔,反而在舟身經過時自動向兩側退開,留出一道恰好容飛舟通過的通道,如一面被無形的手撥開的帷幕。
他正想著,前方的虛空中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靈力波動。那波動與他此前感知到的任何巡查遁光都不同,速度極快,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制的鋒銳感,就像一柄藏在絲綢中的利刃正從側上方朝他所在的飛舟切來。
隱月站在船頭,同樣感知到了那道波動。她的動作沒有變化,玉手依然放在船弦上,但李寒山注意到她左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指尖在船弦邊緣留下一道極淺的靈力痕跡。
數息後,一艘通體暗紅色的飛舟從側上方的雲層中穿出,精準地攔在了隱月飛舟的前方。那艘飛舟比隱月的銀白飛舟大出近一倍,舟身表面銘刻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陣紋,每一道紋路都流轉著濃郁的魔氣波動,好似一座被壓縮到極致的微型堡壘。
舟頭處站著一道身影,身形修長,穿著一件裁剪極貼身的暗紅色長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金色花紋,在魔氣風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她的面容精緻而艷麗,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眼角處有一顆極小的紅痣,襯得那張臉既嫵媚又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飛舟懸停在隱月舟前數十丈處。那女子歪了歪頭,目光落在隱月身上,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恰好落在「友善」與「戲謔」之間,像一枚被精心計算過角度的棋子:「喲,原來是姐姐。姐姐居然回宗了,稀客啊。」
她的聲音清亮中帶著一種甜膩的質感,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被反覆調試過的琴弦,每一個音都精準地落在讓人無法生氣的節拍上。
隱月站在船頭,銀白面紗在魔氣風中輕輕拂動,那雙平靜的眼眸中滿是冷意。她沒有回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攔在前方的那艘暗紅色飛舟,以及舟頭那道暗紅色的身影。
那女子見她不接話,也不惱,反而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船艙門口那道暗灰色的身影上。她的目光在李寒山周身那道被魔奴之印壓住的靈力波動上停了一瞬,那雙桃花眼中翻湧著一種極淡的、帶著審視的興味,像一隻在打量新獵物的貓。
「姐姐,你的眼光真好。」她開口,語氣中那層甜膩的質感比方才更加濃了幾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嘆,「這個魔奴真俊呢。妹妹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俊的魔奴。」
李寒山站在船艙門口,,面上不動聲色。他能感覺到那女子的修為至少是煉虛,那股靈力波動深沉而厚重,雖然被刻意收斂了大半,卻依舊在魔氣風中泛著一圈極淡的暗紅色漣漪。
她在看他的時候,目光中有著明顯的試探,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在虛空中探向他的識海邊緣。但他的神識根基有如一層密不透風的屏障,將她那道試探性的目光無聲地擋在了外面。
隱月的聲音從船頭傳來,清冽如初,卻比方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我不是你姐姐。」
那女子微微偏了一下頭,暗紅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胸前。她嘴角那抹笑意沒有變,只是弧度比方才更彎了幾分,像一彎被月光浸透的月牙:「姐姐不要這麼說嘛。雖然我們不是同一個媽,但好歹是同一個爹呀。血緣這種東西,哪裡是說不認就能不認的。」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委屈,像是被親姐姐冷落後自然流露出的失落,每一個字都落在親情與委屈的交界點上,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心難過還是在扮演難過。
這神態,這語氣,讓李寒山想到一個字:茶。
這女子,要放在穿越前,那是正宗的綠茶。
隱月沒有再回應她。她站在船頭,銀白面紗下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艘暗紅色飛舟上,沉默了兩息。那兩息中,她周身那道煉虛後期的靈力波動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銀白色漣漪,如一面被風吹皺的湖面正在緩慢恢復平靜。
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那層變化的細微溫度,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暗金色的令牌,在指尖把玩著,聲音比方才更加甜膩:「姐姐,你看,妹妹已經是煉虛後期了。這麼快就追上你了呢。你的聖女之位,馬上就要讓給我了。」
她說著,微微偏了一下頭,那雙桃花眼中翻湧著一種被精心計算過角度的光芒,像一柄在陽光下折射出多種色彩的玻璃刃,看似璀璨,實則鋒利。
「不過姐姐不要誤會,妹妹不是在逼你。」她將令牌收回袖中,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姿態溫婉得像一位在長輩面前討要糖果的孩子,「妹妹只是覺得,姐姐在外面跑了這麼多年,也怪辛苦的。不如把聖女的位置讓給妹妹,妹妹替姐姐擔著,姐姐也輕鬆些。」
隱月站在船頭,銀白面紗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層銀白色的靈力波動在她周身猛地漲了一截,就像是一座被反覆壓制的火山終於被觸碰到了臨界點。
她的聲音比方才更冷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被反覆淬鍊過的刀刃在空氣中輕輕划過:「你想要,那就自己來拿。殺了我,我就讓給你。」
說話間,隱月的氣息猛漲,像一把出鞘的劍,一言不合便會斬下來。
那女子臉上的笑意終於微微凝滯了一瞬。但那隻持續了不到一息。
她很快便重新綻開了那層甜膩的笑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委屈:「姐姐這是哪裡的話?我們可是姐妹呀,怎麼能打打殺殺呢?妹妹只是關心姐姐,想讓姐姐多歇歇。」
她說著,目光重新落在李寒山身上,那雙桃花眼中翻湧著一種比方才更濃的興味,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正在緩慢下沉:「不過姐姐的這位魔奴,妹妹確實很喜歡。姐姐若是哪天不想要了,記得告訴妹妹一聲。」
隱月沒有再看她。她微微側過頭來,朝船艙門口李寒山開口,聲音清冽如初,卻比方才多了一層不容違逆的冷意:「我們走。」
飛舟的陣紋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重新亮起,銀白色的光芒從舟身表面湧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前方那片被暗紅色天幕籠罩的山脈深處飛去。
身後那艘暗紅色飛舟沒有追來,只是懸停在原處,如同一道被留在視野邊緣的暗色剪影,越來越小,最終被山脈的輪廓徹底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