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的眼睛死死盯住這個男幹事,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剛剛因為張姐搭話而稍微平復一點的血液,再次轟地湧上頭頂。
他認得這個人,好像姓侯,平時在行政科就是個溜須拍馬、搬弄是非的主兒。他的手在身側猛地攥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手臂上的肌肉因為極力的克制而繃得僵硬,微微顫抖。他想怒吼,想一拳砸在那張令人作嘔的瘦臉上!
那侯幹事似乎被傻柱眼中驟然爆發的凶光嚇了一小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但嘴上卻更來勁了,仿佛傻柱的反應正好印證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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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張姐,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推心置腹」:「而且啊,張姐,這都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他家裡那情況……嘖,複雜得很,說出來都……都影響團結。」 他故意欲言又止,吊人胃口。
張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疑惑地看著侯幹事,又看看已經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沒有出聲的傻柱:「家裡情況?什麼情況?」
侯幹事見成功引起了張姐的注意和周圍人的好奇,心中得意,臉上卻做出更加痛心疾首、難以啟齒的表情,湊近張姐耳邊(實際上聲音並沒有降低多少):「聽說……我也是聽廠里老人說的啊,聽說他爹,早些年就不是個安分人,作風……作風有大問題!
好像是因為一個不清不楚的寡婦,把好好的家都給扔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自己卷了錢跟人跑了!這麼多年,音信全無!您說,有這樣的爹,這家裡……這風氣能正得了嗎?
這當兒子的,在這樣的人家裡長大,耳濡目染的,那對待……對待男女關係、對待家庭責任的態度……能不受影響嗎?張姐,我可是為您好,提醒您一句,跟這種人打交道,可得……可得留個心眼兒啊!」
他這番話,看似「提醒」,實則句句誅心,將傻柱個人脾氣的缺點,直接與他父親的「道德污點」和整個家庭的「不正之風」掛鉤,形成了一個看似邏輯嚴密、實則惡毒無比的「有罪推定」。
尤其是最後關於「男女關係」、「家庭責任」的暗示,對於一個正在尋找伴侶的女同志來說,無疑是極具殺傷力的。
張姐聽完,臉上的好奇和那點剛剛升起的、對傻柱手藝的些許興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疏遠、戒備,甚至是一絲後怕。
張姐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放在現在年齡也不算大,但在當時已經是超大齡婦女了,和她一樣年紀的孩子真的是能打醬油了!
她早年因為家庭原因,婚事耽誤了,她知道自己的缺點,所以來參加聯誼會也不抱希望,沒想到看到一個傻柱這樣的看著快三十來歲的(傻柱老像),還是軋鋼廠的廚師,人看著也老實,所以她就起了心思!沒想到傻柱還有這樣的家庭背景。
她再次看向傻柱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略帶調侃的平和,而是充滿了審視、警惕和毫不掩飾的「敬而遠之」。她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仿佛靠近傻柱就會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她勉強對傻柱擠出一個極其僵硬、敷衍的笑容,語速飛快地說:「那個……何師傅,真是不好意思,我……我那邊還有點急事,我同伴叫我了,我先過去了啊。」
說完,根本不等傻柱有任何反應,立刻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開了,迅速匯入不遠處的人群中,再也沒有回頭看這邊一眼。
傻柱像一尊瞬間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僵立在原地。侯幹事那番「貼心」的「提醒」,張姐驟然變化的眼神和倉惶離去的背影,周圍那些瞬間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充滿瞭然和鄙夷的議論聲……所有這些,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將他最後一點殘存的尊嚴和希望,砸得粉碎!
傻柱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侯幹事,那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將他燒成灰燼!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頭的萬分之一!他想咆哮,想怒吼,想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將這個搬弄是非、落井下石的小人撕碎!
然而,他那因極度憤怒而緊握的拳頭、鐵青的臉色、猙獰的眼神,落在周圍那些原本就在看熱鬧、此刻更加「證實」了侯幹事說法的人們眼中,尤其是落在幾個尚未離開、還在附近觀望的女同志眼中,就成了「果然如此」、「暴力傾向」、「被說中了就惱羞成怒」的最好證據!
「看看!看看!又要動手了!」 「眼神好嚇人!怪不得說喜歡打人!」 「快離遠點!這種人惹不起!」 「幸虧侯幹事提醒了張姐!」 「走走走,離他遠點……」
低聲的驚呼和議論聲中,那幾個女同志像躲避瘟疫一樣,慌忙後退,迅速遠離了傻柱所在的區域,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恐懼和厭惡。
再也沒有人願意靠近他。他就像一片被詛咒的土地,被一道無形的、由流言、偏見和惡意構築的藩籬,徹底隔離在了這個熱鬧喧譁的會場之外。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個昏暗的角落,刺眼的白熾燈光從他頭頂斜照下來,將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留聲機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舒緩憂傷的旋律依舊在流淌,周圍是歡聲笑語,是竊竊私語,是杯盞輕碰,是青春萌動的氣息……所有這些,此刻都變成了對他最殘酷、最尖刻的諷刺和嘲弄。
傻柱看著那些或成雙成對、或三五成群、融洽交談、臉上洋溢著自然笑容的男女,只覺得心口像被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抵住,劇痛伴隨著令人窒息的絕望,一點點蔓延至全身。
他再也無法忍受哪怕多一秒鐘。繼續留在這裡的每一刻,都是對他精神和自尊的凌遲。
他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挪動那雙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腿,不再看任何人,不再聽任何聲音,像一道倉惶潰逃的灰色影子,沿著牆根,幾乎是貼著牆壁,低著頭,佝僂著背,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溜出了俱樂部大門,迅速將自己淹沒在廠區無邊無際的、濃稠的黑暗之中。
當然,傻柱沒有回四合院。那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熟悉每一個角落的四合院,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恐懼。
他不敢想像回去之後要面對什麼:三大爺閻埠貴那充滿算計和好奇的探詢目光,賈張氏那毫不掩飾惡毒的冷嘲熱諷,一大爺易中海那可能帶著失望的沉默,聾老太太那殷切期盼後可能落空的黯然……
還有秦姐……他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秦淮茹那或許帶著同情、或許也覺得他可笑的複雜眼神。他覺得自己像個打了敗仗、丟盔棄甲的逃兵,沒有臉面回去見任何人。
他漫無目的地在廠區外那些昏暗、空曠、散發著煤渣和鐵鏽氣味的街道上遊蕩。春夜的風帶著寒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脖頸上,卻絲毫不能降低他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混合著憤怒、屈辱、絕望和刺骨冰涼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了多少個彎,最後在一個早已廢棄、只剩斷壁殘垣的舊磚窯旁停下了腳步。這裡遠離廠區和居民區,只有荒草和殘磚,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陰影。他靠著冰涼粗糙的磚牆,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了頭。
遠處,軋鋼廠俱樂部的燈光,依舊隱隱約約地亮著,像黑夜中一個虛幻而嘲諷的光點。
留聲機的音樂早已聽不見了,但那種喧鬧的、歡樂的、與他無關的氛圍,似乎依舊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刺痛著他的耳膜。
他呆呆地望著那個方向,直到那些燈光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最後徹底融入黑暗,仿佛那個光怪陸離、讓他備受煎熬的世界從未存在過一樣。人聲、音樂聲徹底消散,四周只剩下無邊的寂靜和夜風吹過荒草的窸窣聲。
又不知過了多久,夜露打濕了他的肩頭,寒意透骨。他才像是從一場漫長而可怕的夢魘中甦醒,拖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沉重麻木的身體,慢慢地、一步一挪地,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腳步虛浮,背影在慘澹的月光下,被拉成一道漫長而孤寂的黑影。
回到四合院時,已是萬籟俱寂,家家戶戶的燈火大多已熄,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
院門虛掩著,守門的三大爺閻埠貴似乎還沒睡。傻柱剛輕輕推開門,門房裡就傳來了閻埠貴那帶著濃濃睡意、卻又瞬間清醒、充滿迫不及待好奇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
「是柱子回來了?這麼晚?咋樣啊?聯誼會熱鬧不?見著不少女同志吧?有沒有……有看中的姑娘沒?」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探聽和掂量。
傻柱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黑暗中,他的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胸腔里那股好不容易在寒夜中稍微平復下去的羞憤和屈辱,再次翻湧上來,幾乎要衝破喉嚨。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絕不能讓他看出來!絕不能!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極力裝出的、滿不在乎的、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和挑剔的硬邦邦的語氣,衝著門房方向,幾乎是吼著甩出了一句話:
「就那樣!沒勁!吵吵嚷嚷的,煩人!裡頭那些女的……」 他頓了一下,腦子裡飛快地閃過秦淮茹溫和鼓勵的笑臉,和聯誼會上那些或羞澀或驚訝或恐懼的女工面容,一種扭曲的比較和防禦心理促使他脫口而出,「……長得還沒……還沒秦姐一半好看呢!一個個扭扭捏捏、裝腔作勢的,沒一個像樣的!我都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