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四合院時,日頭已經偏西。院子裡很安靜,上班的還沒回來,不上班的也多在午睡或操持著自家的瑣事,只有幾個學齡前的孩子在中院追逐打鬧,發出尖銳的笑聲。
傻柱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陳舊家具、隔夜飯菜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反手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終於從一個充滿審視和竊語的世界,暫時躲進了一個安全的殼裡。雖然這個「殼」本身也談不上多麼舒適溫暖。
發了一會兒呆,他開始行動。先是走到牆角那個半人高的水缸前,掀開木蓋子,用葫蘆瓢舀出幾瓢涼水,嘩啦啦倒進一個搪瓷脫落得斑斑駁駁、邊緣還有好幾個缺口的舊臉盆里。
四月的自來水,剛從地下抽上來,冰涼刺骨。他把臉埋進水裡,冰冷的觸感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哆嗦,混沌的腦子似乎也清醒了一絲。
他用力捧起水,潑在臉上,反覆幾次,然後用那塊已經看不出本色的舊毛巾,沾濕了,仔仔細細地擦洗臉、脖子、耳朵後面,甚至把胳膊也伸進盆里胡亂攪動了幾下。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感,好像這樣就能洗掉身上沾染的油煙味、汗臭味,以及那些無形的、令人作嘔的流言蜚語。
洗完臉,他對著牆上那塊布滿裂紋、人影都照得歪歪扭扭的小鏡子,端詳著自己。
鏡子裡是一張典型的、被爐火和歲月燻烤過的臉龐,皮膚粗糙,顴骨突出,嘴唇有些乾裂。眼睛因為缺乏睡眠和內心焦灼而布滿了紅血絲。
他拿起桌上那把缺了好幾個齒、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破木梳,蘸了點盆里剩下的水,對著鏡子,努力想把那頭永遠桀驁不馴、像鋼絲刷一樣硬挺的短髮梳服帖。
水讓頭髮暫時黏在了一起,可幾縷不聽話的發梢依舊頑固地翹著,彰顯著主人內在的某種不屈(或者說笨拙)。他用力壓了壓,效果甚微,只好作罷。
猶豫了片刻,他脫掉身上那件領口袖口都磨得發亮、浸透了油煙氣的深藍色工裝上衣,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灰的棉布汗衫。
四月的傍晚,屋裡還有些陰涼。他打了個寒顫,拿起那塊舊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擰得半干,然後撩起汗衫下擺,開始擦拭上身。
冰涼的濕毛巾划過胸膛、後背,激起一層密集的雞皮疙瘩,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他咬著後槽牙,一聲不吭,動作甚至有些粗暴,仿佛這不是清潔,而是一種懲罰,或者是一種試圖剝離什麼的儀式。擦完,他迅速套上汗衫,但皮膚上的涼意久久不散。
接著,他走到屋裡唯一像樣點的家具——一個暗紅色漆面斑駁脫落、露出裡面本色木頭的棗木箱子前,蹲下身,鄭重其事地打開了銅鎖。
箱蓋掀起,一股更濃郁的樟腦丸氣味混合著木料和陳舊織物的味道散發出來。裡面整齊地(相對他屋裡其他地方的雜亂而言)疊放著他最珍貴、最「體面」的行頭:
一件簇新的、深藍色的、布料厚實挺括的咔嘰布中山裝,一條同色同料、褲線筆直(摺疊壓出來的)的咔嘰布褲子。
這是去年年底,他狠狠心,幾乎用光了攢下的布票,又貼進去小半個月工資,特意去百貨大樓扯布找裁縫做的,為的是過年時能穿得像樣點,也為了相親給人家留下好印象,沒想到被許大茂破壞了,沒用上。
他平時根本捨不得上身,只有過年那幾天,或者極少數他認為非常重要的場合,才會小心翼翼地請出來。
他把衣服褲子拿出來,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輕輕抖開,平鋪在雖然陳舊但擦得還算乾淨的炕席上。
衣服疊放久了,肩線、肘彎、褲腿處有著清晰的摺痕,布料本身也帶著長時間密封后的僵硬感,以及那股驅之不散的樟腦味。傻柱把衣服拎起來,湊到鼻子前用力嗅了嗅,眉頭緊緊皺起。這味道……實在不算好聞,甚至有些刺鼻。
他有些懊惱,早知道應該提前幾天拿出來晾一晾。可現在後悔也晚了。他只能用力地抖了又抖,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摺痕和氣味都抖掉。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換裝。
褲子裁剪得還算合身,只是他常年顛勺練就的粗壯大腿和結實的腰腹,讓褲管和腰身顯得有些緊繃,活動時能感覺到布料的束縛。
接著是那件中山裝。小心翼翼地套上胳膊,一顆一顆地系好那排碩大的、同樣是塑料製成的仿骨質扣子。
衣服的肩線略窄,讓他寬闊的肩膀顯得有些侷促,袖長倒是合適,但腋下和背部因為布料挺括且未經過充分穿著磨合,顯得板正而僵硬。他試著抬了抬胳膊,能聽到布料摩擦發出的輕微「咯吱」聲。
全部穿戴整齊後,他再次站到那面破鏡子前。鏡子裡的人,讓他有一瞬間的陌生。深藍色的、簇新的咔嘰布包裹著他,掩蓋了部分平日裡工裝帶來的粗獷和隨意。
衣服的挺括感,強迫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頭髮雖然依舊有幾縷不馴,但整體被水梳理過。
臉因為剛才的冷水和此刻的緊張而泛著一種不自然的黑紅。他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試試看這樣是否會更「親切」些,可鏡子裡的臉卻扭曲出一個更顯僵硬、甚至帶著點兇狠的表情。他趕緊收斂,抿緊嘴唇,試圖讓眼神顯得「沉穩」些。
他反覆地打量著自己,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好看嗎?說不上。精神嗎?好像……是有那麼一點點吧?至少,不像平時那麼邋遢隨意了。
他給自己打氣:何雨柱,你是軋鋼廠第三食堂掌勺的大師傅,正經的九級炊事員,一個月工資三十三塊五,條件不差!今晚,穩住!少說多聽!別犯渾!別給一大爺丟人!別讓老太太失望!
給自己鼓了半天勁,心跳卻依舊急促。他最後看了一眼鏡子,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奔赴戰場,然後毅然轉身,拉開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光線已經變得柔和,夕陽的餘暉給灰撲撲的院牆和瓦楞塗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已經有了些人聲和動靜,下班早的鄰居陸續回來了。
公用水池邊,三大媽正彎著腰嘩啦啦地洗著一把菠菜。聽到腳步聲,她一抬頭,看見從屋裡出來的傻柱,眼睛頓時瞪大了,手裡洗菜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她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傻柱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臉上慢慢堆起那種胡同里常見的、帶著七分好奇三分探究的笑容,聲音也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驚訝和調侃:「哎喲喂!我當是誰呢!柱子?你這……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拾掇得這麼利索!這身行頭……是過年做的那身吧?真精神!真精神!」
她的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傻柱緊繃的肩線、筆直的(自以為)褲腿,還有那雙顯然是臨時擦過、卻依舊顯得笨重的翻毛勞保皮鞋。
傻柱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仿佛衣服底下有螞蟻在爬。他含糊地「嗯」了一聲,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腳下加快步伐,想趕緊從三大媽身邊溜過去,逃離這審視的目光。
「柱子,這是要去廠里?參加那個……聯誼會?」 三大媽卻不肯放過他,追問道,語氣里的好奇幾乎要溢出來。
傻柱不得不停下腳步,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憋出一個字:「嗯。」
「好啊!好事!是該去!去了好好表現啊!」 三大媽笑著,眼神卻依舊在他身上打轉。
這時,易中海正好拿著把笤帚,在自家門口清掃台階。聽到動靜,他也抬起頭,目光落在傻柱身上。
看到傻柱這身過於正式、甚至顯得有些拘謹和不合時宜的打扮,易中海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說的糾結。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放下笤帚,緩步走了過來。
他走到傻柱面前,沒有說話,只是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比三大媽更沉靜,也更具有穿透力,仿佛要透過這身新衣服,看到他內里的緊張和不安。
半晌,易中海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常的、讓人不得不重視的沉穩和嚴肅:「衣服穿得挺齊整。柱子,記住我跟你反覆交代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強調,「去了,穩住架。那不是咱院裡,不是食堂,是正式場合,有很多兄弟單位的同志,還有廠領導可能也在。多看,多聽,說話之前,一定要在腦子裡過三遍!
尤其跟女同志打交道,態度要端正,要有禮貌,要尊重人。別把你平時在院裡、在食堂那套混不吝的脾氣帶過去。明白嗎?」
傻柱被易中海嚴肅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剛才那點自我鼓勵差點潰散。他連忙挺直腰板,像士兵接受命令一樣,重重點頭:「明白!一大爺,您放心!您說的話,我都一字一句刻在腦子裡了!保證不給您丟人!不給咱們院抹黑!」 他語氣急促,帶著保證,手心卻已經沁出了冷汗。
易中海看著他緊張又認真的樣子,心裡那絲擔憂更重了,但面上只是微微頷首:「嗯,記住就好。去吧。」
傻柱如釋重負,正要轉身,秦淮茹端著一個裝了些菜葉垃圾的破搪瓷盆,從賈家屋裡走了出來,看樣子是要去倒垃圾。她一抬眼,看見站在當院的傻柱,明顯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