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間徹盯著她空洞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她明天會來。」
聽到這句話,虞珠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懸在小桌板上方的手慢慢蜷起。
勺子裡的粥涼了。越間徹又舀了點熱的,將勺子重新遞到她唇邊:「先吃飯吧。」
「我自己來。」
她向著空氣伸出手。
越間徹的手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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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將碗放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在他掌心裡下意識地後縮了一下。
他沒再用力,停在那裡,等那點掙動慢慢消失,才帶著她的指尖觸摸溫熱的碗壁,又順著碗沿摸到勺柄。
「小心燙。」
他說完,鬆開了手。
虞珠摸索著握住勺子,垂下頭。
她不知道碗的深淺。第一勺舀得太淺,只刮下一層稀薄的米糊。送到嘴邊的位置雖准,但因感知不到具體的距離,勺子碰到嘴唇,才後知後覺地張開嘴。
病房裡只剩勺子碰到碗壁的聲音。
她吃得很慢。嘴唇機械地開合,像感受不到食物本身的味道,只是為了完成一項日常必備的任務。
吃到最後兩口,她不知想到了什麼,一滴眼淚從失焦的眼睛裡落下來,掉進碗裡。
粥面輕輕晃開,她面不改色地又舀起一勺。
越間徹搭在膝上的手,十指緩慢收攏。
他沉默地看著她,一口一口吃完那碗混進眼淚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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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冬的公寓樓下停著一輛黑色保姆車。
司機接過梁夏手裡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她站在單元門前沒有動,抬頭看了一眼樓上。
家家戶戶的玻璃上都貼著新年的福字,只有她仰頭望著的那一扇空空蕩蕩,映著冬日下午發白的天空。
那扇玻璃後是同樣空蕩蕩的陽台。公寓裡的東西她都已經收拾好了,該寄的寄,該扔的扔,幾件為數不多的衣服在火葬場時就已經丟進了物品焚燒處,除了一塊梁冬的舊手錶,她什麼也沒留。
越間徹坐在副駕駛,沒有催她。
後備箱合上的聲音傳進耳朵,梁夏終於收回視線,躬身坐進車裡。
老闆椅沒調過,椅背僵直,靠枕頂著後腦。她翻開把手上的蓋板,拿出遙控器,慢慢將座椅放平。
「見完她,我就可以走了?」
越間徹看著前方,聲音冷淡:「是。」
車緩慢駛離路邊。
梁夏沒再說話。她偏過臉,看著公寓樓從車窗外向後退去,樓下的便利店、咖啡店和那排掉光葉子的梧桐很快被別的建築擋住。
直到公寓徹底看不見,她忽然笑了一聲。
「真有意思。」
越間徹從後視鏡里看向她,目光淡過冬日的天光。
「你不覺得嗎?」梁夏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我有時候不知道該恨她,還是該可憐她。」
她說得很平靜,語氣里沒有話里本身的愛恨。只有交疊在胸前的手臂越抱越緊,將外套壓出細密的褶皺。
越間徹收回目光,沒有接話。
「歸根結底還是恨我自己吧。」梁夏依舊閉著眼,「畢竟最開始,是我把他拉進她生活里的。」
車經過一個路口,夕陽從城市的樓宇之間照進來,在她臉上魚一般遊走。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淚,動作很快。
「可憐她想留的人留不下,不想要的人倒能一直守在身邊。」
越間徹冷哂一聲:「確實。」
梁夏忽然睜開眼:「你完了。」
她坐起來了一些,眼裡浮起微弱的快意:「一個死人,你能怎麼辦?」
車廂里安靜下來。司機目視前方,雙手依舊穩穩握著方向盤。
梁夏靠回座椅,看著越來越近的醫院大樓,再次開口:「你覺得你能騙她多久?」
越間徹仍舊望著前方。
擋風玻璃外,車拐進醫院大門,車輪接連碾過減速帶。門診樓從車窗外緩慢移過,前方的欄杆抬起,轎車沿著下坡道駛入地下停車場。
冬日的夕光被水泥頂棚截斷,一排綠色的車位燈從擋風玻璃上依次滑過。
「騙?」越間徹終於開口。
他在黯淡的綠光里側過臉:「你覺得她真的不知道?」
梁夏臉上最後一點譏諷慢慢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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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夏把行李留在後備箱裡。三個半小時後,她會搭上那架航班,回到故鄉。
她獨自穿過地下停車場,沿著指示牌走進住院部。感應門向兩側滑開,裹著消毒水氣味的暖風與戶外的冷風對撞,掀起她幾天沒洗的髮絲。
大廳里人不多,值班護士坐在導診台後刷手機,看到她進來,眼皮掀了一下,又垂下。
梁夏按下上行鍵。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熟練地按亮十二樓。金屬門緩緩合攏,轎廂里只有她一個人。
上一次來醫院也是這條動線。彼時也是這樣一個冬天,她來不及換下弄檸茶的工服,套著舊羽絨服騎著小電驢殺來醫院。虞珠躺在床上,身邊坐著一身西服的越間徹。他看她風風火火地進來,表情很客氣,但是眼裡全是倨傲。
她不禁又想起剛剛副駕駛那張蒼白而疲憊的臉,心裡忽然又生出一些快意。
活該。
數字一層層跳動。
電梯到達十二層,門打開,安靜得像進了圖書館。
這一層病人很少,走廊兩側不少房門敞著,裡面的病床空空蕩蕩,白色被子疊得整齊。護士站只亮著一盞燈,幾張大年三十的值班表壓在玻璃板下,護士的頭像貼在上面,一個個笑得很端莊。
梁夏沿著走廊往前走。
門牌從她身邊一間間掠過去。
1203,1204,1205......
1206的房門緊閉著,梁夏在門前停下。
她盯著門上的銀色號碼看了一會兒,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胸口緩慢起伏。
她重新吸了一口氣,直接壓下門把手。
房門向里推開。
病床上的人似乎被聲音驚了一下,很快坐起來。
虞珠正看著她。
說在看她,也不準確。
那雙總是靈動明亮的眼睛,此刻只是倉促地朝向門口,纖長的睫羽支著,很久也不眨動。
梁夏被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釘在門口。
她原本準備了一些話。
我來了。怎麼樣了。梁冬恢復挺好的——或者別的什麼,更惡劣一點的真心話。
可她現在什麼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人瘦了很多,頭髮又恢復成她們最初認識的樣子。短短的,像個男孩。
梁夏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立刻閉上眼,逼回眼裡的淚意,可眼淚反倒隨著眼皮擠壓而從臉頰滑落。
病床上的虞珠等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梁夏?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