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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虛無

2026-07-25 03:48:03 作者: 毛豆佛爺
  醫生沒有立刻回答越間徹。

  手電又一次靠近虞珠的眼睛,白色的光從左側移到右側。她能感覺到眼皮上的熱,眼前卻沒有任何變化。

  仍舊是黑。

  黑得沒有遠近,沒有形狀,也沒有......顏色。

  她快速眨了兩下眼,心臟忽然加速跳起來。胸口每起伏一下,肋骨深處便跟著抽痛。

  「能聽見我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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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的聲音落在頭頂。

  她張了張嘴,喉嚨似乎被插過什麼,氣管開合間磨得生疼。

  虛無里,冬日的早晨在一點點回溯。

  她和梁冬並肩站在路邊等車,朔風從公寓樓間隙里吹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將她棉服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拉鏈頭碰到下巴,帶著一點突然的涼,他的手指卻是熱的。

  車停到路邊,他們坐進車裡。

  司機說起自己的媳婦,嘴角映在後視鏡里,笑得很家常。他們的手隔著牛皮紙袋碰到一起,手掌翻過來,十指慢慢扣緊。

  虞珠下意識收攏手指,手背緊繃,有膠帶的牽拉感。

  藍灰色的車頭突然隨雪白的天光占滿視野。

  虞珠的嘴唇顫了一下。

  「梁......」

  聲音剛出來,立刻被她咬住。

  夢裡的站台毫無徵兆地從腦海里浮現出來。

  秋日的晴空。綠皮火車。透明陽光下不斷後退、縮小的——

  越間徹盯著虞珠的臉。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那雙失焦的眼睛裡湧出來。

  她忽然開始發抖。起初只是貼著針管的手指輕輕發抖,隨後牙關開始打顫。她的整個身體漸漸在病床上不受控制地起伏,床欄隨之震出細碎的聲響。

  越間徹猛然抬起頭,發現監護儀上的數字正在迅速攀升。

  「女士,你先放鬆,不要緊張。」醫生立刻俯下身,輕輕扶住她的肩膀,「現在看不見不代表以後也看不見。你的眼睛沒有受到直接撞擊,目前考慮是顱腦損傷影響了視神經,還需要進一步檢查——」


  虞珠還在顫抖。

  她從顫抖變成痙攣,肩胛骨無規律地撞著床墊。監護儀上的數字很快變紅,尖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醫生和護士對視一眼,圍住病床,壓住她不斷抽動的肩膀和手臂。

  越間徹退了一步。

  透過醫護人員的縫隙,他再次看向虞珠。

  她的頭髮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在送來醫院時被醫生剃掉了,現在貼著厚厚的紗布。沒有髮絲遮擋,那些洶湧的淚水沿著剃得發青的鬢角,一直流進耳朵。

  監護儀的警報還在響,醫生安撫她的勸慰也沒有停。可越間徹卻突然覺得房間安靜極了。

  他似乎聽到了來自命運最深處的迴響。

  上天終於對他降下了神罰。

  是報應嗎?

  他嘴角很輕地動了動:「梁冬沒事。」

  病床上,虞珠向他轉過頭。

  越間徹咽了一下,緩緩開口:「他在另一邊治療,比你情況好一些。」

  這是一個拙劣到經不起任何追問的謊言。

  可虞珠安靜下來了。

  她仍舊睜著沒有焦點的眼睛,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身體一點一點停止了顫抖。

  ㅤ

  虞珠被關在重症監護室里。

  ICU不允許隨意探視,一天裡的大部分時間,她身邊只有穿著隔離衣的醫護人員。腳步來了又走,儀器反覆鳴響,輸液泵隔一陣發出提示音。有人替她抽血、翻身、換藥,手掌碰到她以前,偶爾會先說一句,更多時候動作已經落在身上,她才知道有人靠近。

  她的世界裡不再有晝夜輪轉。

  絕大多數時候,她都躺在虛無和死寂里。

  只有越間徹偶爾能進來。

  每次來,他都會站在病床邊,跟她說一會兒話。

  他說車禍造成了她的顱腦損傷,視神經受到了影響。但眼球沒有直接受創,治療及時,恢復的可能性很大。後續還要做進一步檢查,等身體穩定以後,再由眼科和神經外科共同評估。


  他說得比醫生慢,也更清楚。

  他偶爾也說時間。現在幾點,今天幾號,窗外下沒下雨。昨天風很大,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虞珠從來沒有開口回應過他。

  她像不是瞎了,而是啞了。

  她任由別人擺弄,只有動作突然碰到身體時,肩膀才會本能地縮緊。

  她學會了克制自己的情緒。

  夢一旦靠近,她便開始數呼吸。從一數到一百,再重新數。

  梁冬在另一邊治療。

  越間徹這樣說過。

  ㅤ

  五天過去後,虞珠轉進了普通病房。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房間裡沒有重症監護室密集的儀器聲,只剩心電監測規律的輕響。窗戶應該開著一條縫,偶爾有冷風從暖氣覆蓋不到的地方鑽進來,帶著醫院樓下冬青和潮濕泥土的味道。

  虞珠不知道房間有多大。

  她只知道病床左邊有一張床頭櫃,右邊立著輸液架。衛生間離床不遠,門一直開著,裡面的排風扇發出很低的嗡鳴。她幾乎不下床走動,需要解手時,按一按床邊的鈴,就會有護工進來。

  這也是越間徹教她的。

  他幾乎每天都在。

  早上,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越間徹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是我。」

  他和往常一樣在門外等了片刻,才推門進來。

  虞珠先聽見門軸轉動,隨後是鞋底落在地面的聲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重,像是故意讓她知道他已經到了哪裡。

  淡淡的木香逐漸蓋過房間裡消毒水的氣味。

  越間徹走到床尾,停了下來。

  她額角的紗布已經換小了一些,臉上擦傷的結痂已經開始脫落。幾天沒有好好進食,原本豐盈的臉頰消瘦了一圈,下巴陷進病號服寬大的領口裡。那雙眼睛依然很黑,也依然漂亮,只是空茫地睜著,視線里沒有任何落點。

  「我給你把床升起來。」他說完,按下床尾的按鈕。

  電機發出低沉的嗡聲,床身震動起來。

  虞珠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手指抓緊床單,本能地向後躲。

  越間徹立刻鬆開按鈕。

  床只升起了一點,停在半途。

  「是床在動。」他重複了一次,「把床升起來,吃早飯。」

  越間徹又等了一會兒,直到虞珠起伏的胸口逐漸平緩,他才重新按下按鈕。這一次,床頭緩慢抬高,她從平躺變成半坐,病號服隨著身體向下滑了一點,露出鎖骨附近尚未褪去的淤青。

  床停穩後,他繞回她身邊。

  越間徹把移動桌板支在病床前,桌板靠近她腹部時,他提前用手擋了一下,沒有讓邊緣碰到她。

  飯盒被逐個打開。

  盒蓋頂著壓力被扣開的聲音清脆,熱氣伴著食物香氣很快散出來。

  越間徹拉開椅子,在床邊坐下:「你現在能吃的東西不多,湊合吃一點。」

  他說著,金屬勺碰到飯盒邊緣,發出輕輕一聲。

  他舀了一點粥,停在半空吹涼。虞珠聽見他的呼吸靠近,也感覺到面前多出了一團溫熱的氣流。

  「張嘴。」

  她沒有動。

  越間徹拿著勺子等著。

  這四天裡,她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他進ICU時,她醒著也像睡著。他說治療,說檢查,說視力會恢復,她始終安靜地躺著,連臉都很少朝他轉過來。

  現在,她的嘴唇忽然動了一下。

  「梁夏呢?」

  聲音乾澀得幾乎不像她。

  越間徹的手停在半空。

  虞珠睜著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安靜地朝向他。她看不見他驟然僵住的臉,也看不見他握著勺子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越間徹低下頭,勺子沿著碗壁颳了一下。

  虞珠再次開口。

  「梁夏為什麼不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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