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壽山縣——
聖人駕到,壽山縣縣令攜縣中百姓相迎,迎聖人歸鄉。
自從秦子君名聲鼎盛,聖人之名不脛而走,作為他家鄉的壽山縣,也是受到了特殊待遇。
壽山縣縣令如今雖還只是縣令,但實則地位已是媲美知州,就如那皇城的官員一樣,任何職務總是大上一級。
秦氏族人分列兩旁,長輩帶著孩子拜見聖人。
不知覺間,秦子君也是成為了族老,而且是族中說一不二的族老。
秦子君自十七歲出任青陽縣縣令以來,他就很少回鄉,也與族人接觸不多。
但就算秦子君什麼都沒做,也沒對族人有特殊對待。
族人借他的光,也是有著一種特權。
曾經在秦子君父親逝世後,那些將他趕出家門,奪其家產的族人和後代,如今都成為了秦家邊緣人物。
而當年那些在秦子君離開秦府後,依然與他關係密切的族人,則成為了如今的族內高門大戶。
這也不是秦子君做過什麼,而是族內自發進行的整改。
這就是權柄,這就是聖名,不需要秦子君去做什麼,所有的人與事,都在圍繞著他的喜樂而展開。
秦子君拒絕了族人將其迎回秦府,而是繼續住在那曾經購買的小院中。
恐怕等自己百年後,這裡也會成為聖人故居吧。
他心下自嘲。
在壽山縣休息了一天。
翌日,秦子君與望舒,在眾多弟子與縣中官員、秦家族人的陪伴下,去為父親上香。
那裡,也與秦子君過去的記憶不同。
秦家的祖地被徹底修繕,還蓋起了廟宇,所有秦家先祖都被供奉在內。
秦子君帶著望舒漫遊在這熟悉又陌生的故鄉,縣令陪在身旁。
「望月節縣中可還在過?」
秦子君來到曾經祭祀月神的祭壇處,開口問道。
「回聖人的話,望月節如今已是縣中與新年同樣重要的節日,每到望月節,家家戶戶都來祭祀月神。」
「除了本地人,還有許多江北道的其他州縣的人會來到壽山,共同慶祝節日,那一天好不熱鬧。」
「如今的望月節,已經是江北道的特定節日,壽山作為節日的發源地,也是受到了許多文人墨客的追逐。」
壽山縣令哈著腰回答。
秦子君微微頷首。
他其實早就知道望月節已經在江北道傳開,成為了一個重要節日。
而如今隨著他聖名傳遍天下,這由他設立的節日,已從江北道開始擴散到其他道。
或許百年幾代人後,其就會成為楚國的傳統節日。
這個時代,信息主要傳播在於文人墨客。
秦子君如今是文人之首,他的一切也會隨著文人們流傳各地。
壽山縣秦子君已經很熟悉,但時隔這麼多年再次遊玩一天,讓他有了不同以往的感受。
到了傍晚,有些疲憊的秦子君與望舒回到了小院。
望舒帶著菜籃,一如四十年前那樣,前去河旁買菜。
走在市集,曾經熟識的,她總是討價還價的菜農已經一個都不見了。
望舒走走停停,突然見到一個賣肉的屠戶。
那屠戶三十多歲,看起來很是長相眼熟。
她走了過去,讓屠戶幫她挑選著肉,笑問道:「我記得四十年前,在這賣肉的人和你很像,他眉眼上有一顆很大的痣,他是你什麼人?」
屠戶笑道:「小娘子莫要說笑,你才多大,竟然說四十年前在這買肉。」
他緊跟著愣了一下,遲疑道:「眉毛上有顆很大的痣?那好像……是我祖父?」
古代十幾歲不到二十歲就要結婚生子,四十年時間,已經足夠三代人。
「祖父?那還他在嗎?」
「他老人家在二十年前就過世了。」
屠戶說道:「時間太久,我都忘了祖父的樣子,要不是你提起眉毛上的痣,我都要想不起來。」
望舒接過對方包好的肉,她檢查了一下,笑盈盈道:「你比你祖父實誠,當年我第一次在他那買肉,他給我挑的可都是邊角料。」
她付了錢,轉身離開。
屠戶見著對方遠去,這才反應過來。
哎,不對啊,那小娘子好像真見過自己祖父,但看她那麼年輕,難道是仙女不成?
離開市集,回到院子,望舒突有一種物是人非之感。
這是在過去,她還在上古之天時,從未有過的感受。
那時,即使歷經萬年,她也不覺得外界有什麼變化。
但是現在僅僅四十年,她卻覺得一切都變了。
不知不覺間,她似是領悟了什麼。
收斂思緒,不再胡思亂想。
望舒再次琢磨起那些柴米油鹽之事,為秦子君做了一頓他愛吃的飯。
飯菜里的調料開始用的少了,不再那麼口重,而是有些清淡。
秦子君抱怨過好幾次,但望舒微笑搖頭,就是不聽。
他們在壽山縣待了三天,繼續啟程回往皇城。
清晨,秦子君坐在鏡子前。
望舒站在他身後,拿著梳子為他輕柔梳理長發。
他的頭髮已是黑白相間,他的皮膚褶皺粗糙,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待為他戴好髮髻,又為他整理好衣袖和領子,仔細檢查一番,才是滿意。
秦子君輕聲道:「望舒,我們該回皇城了。」
「嗯,我們回皇城吧。」
望舒同樣輕柔應道。
……
景元歷505年,秦子君五十九歲。
聖人曆經十二載,巡遊天下,傳修行之道,有教化之德,功德圓滿。
楚國國君攜大臣出城十里,以迎聖人歸。
接下來數日,國君不上朝,與聖人談天地、問蒼生,請教問題。
世人都以為,聖人回到中樞,會繼續當他的丞相。
卻沒想到,一個月後,國君直接撤銷了丞相之職,往後再無相。
而秦子君,就仿佛是歸隱一般,回到了自己位於皇城的院落,閉門不見客,似是在整理此次巡遊所得。
一年後,
景元歷506年,秦子君六十歲。
在其大壽那一天,秦子君突然宣布,要在皇城建稷下學宮,教天下之人。
任何有天賦的學子,都可前來學宮就讀,一切開銷花費,都由朝廷承擔。
學宮成立那一天,國君與百官前往道賀。
楚國國君楚景山當眾下跪,自稱學生,尊秦子君為『帝師』!
自此,稷下學宮成為了儒家修者的聖地。
哪怕在未來楚國消亡,稷下學宮也早已成為遺址。
但儒家修者傳承不斷,在其他運朝,在其他地方,只要有儒家修者在,就會有後來聖人,重建學宮。
學宮中,讀書聲朗朗。
在學宮最中央,有一座人形石雕正在漸漸成型。
仔細觀之,那就是秦子君的石雕,每一個細節都妙到巔峰,仿若真人在世。
那是望舒,精雕細琢為他雕刻的石像,歷經半年,也方才有個雛形,實在是望舒太過於精益求精。
她還不允許其他人參與,要由自己一筆一划,將這個石雕刻完。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站在學宮一顆松樹下,秦子君負手而立,嘆曰:「吾十有二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也。」
他已知天命。
他沒有幾年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