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太難看了嗎?」
秦子君見望舒輕撫著自己鬢角斑白的髮絲,他語氣一如往昔,帶著幾許調侃的意味。
「是啊,太醜了,我還是喜歡你過去黑髮的樣子。」
望舒白了秦子君一眼,表情嫌棄,語氣更嫌棄。
秦子君遺憾的道:「哎,年紀大了,總有一些事是會改變的,這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
「看,就連望舒你都開始嫌棄我了。」
秦子君悵然一嘆,語氣蕭索。
望舒卻不上當,哼了一聲道:「你都一把年紀了,還是這麼不著調。」
「讓你的那些學生看到,估計要受到驚嚇。」
秦子君笑道:「我人雖老,但心態年輕,難道真讓我變成那種古板的老學究?我自己都受不了呢。」
「到時候估計你啊,就對我更嫌棄了。」
「是啊,我可嫌棄你了,是不是我還要露出個嫌棄的眼神,你才高興啊?少爺。」望舒沒好氣的說道。
「還叫少爺呢?你現在應該叫老爺。」
「不,偏不,我就要叫你少爺,等你躺床上動都動不了的時候,我還是叫你少爺。」
望舒收拾著石桌上的盤子:「吃完了嗎?吃完了我就拿去洗了。」
「嗯,拿下去洗吧,對了,望舒。」
「怎麼了?」
「我想吃羊肉了。」
「饞不死你,好,今晚給你做蔥爆羊肉,滿意了吧?」
「滿意了,不過都怪你。」
「少爺你又在說渾話了,你又怪我什麼?」
「怪你把我的嘴養刁了,就算讓我現在去酒樓吃飯,都覺得索然無味。」
秦子君砸了咂嘴說道。
「哼,知道就好,要是沒有我,你早就餓死啦!」
望舒端著盤子離開。
走了幾步,她突然駐足停下,倏然回頭。
老榕樹下,那依然挺拔偉岸的身影,如少年那般俊逸瀟灑,又帶給人不可思議的威嚴與敬畏。
但望舒總覺得,他好像有些瘦了。
我嫌棄的是你斑白的髮絲嗎?
我其實是在害怕啊。
我害怕看著你一天天老去,害怕有一天,我們真的天人永隔。
那之後的日子,望舒有空就會看書。
她看的不再是那些雜七雜八的書籍,而是關于丹道、關於藥理的書。
偶爾的,在秦子君處理政務、教導學生、或者是整編書籍時,望舒會消失不見。
等秦子君需要時,她又會默默的出現在他身邊,照顧著他起居飲食。
秦子君知道望舒在做什麼。
但他只是笑了笑,沒有阻止。
就如他過去對望舒所言,多看看書總是好的,知識就算不能改變命運,也會給你帶來快樂。
這一日,秦子君突的福至心靈,悟出了自己還差的最後一步是什麼。
楚國,皇宮——
「秦相要辭去官職,可是孤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
楚景山倏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語氣激動。
「此事和陛下無關,只是我找到了那最後一步的關鍵。」
「最後一步?」
楚景山聲音乾澀:「秦相是說,你是要成太清境了?」
他話音落下,就連那總是侍立在身旁的老太監,都是猛然看向秦子君,眼神中多有敬畏。
能成洞玄者,就可開宗立派,威壓凡間猶如上仙,世人敬畏稱之真君。
而在洞玄真君中,又能成道主者,已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多少那些傳承久遠的大宗門,其開派祖師也不過一位道主境罷了。
這天下若要分出十大宗門,其中絕大部分的宗主,也不過是道主境。
至於太清境,那是真正的傳說一般的人物。
一個時代,能有兩三個太清境同時出現,就已是仙道盛世。
就比如如今的東皇界,就有三位太清境鎮壓一切,才是讓楚國夾縫求存。
大部分時候,一個時代很可能就只有一兩位太清境,甚至一個都沒有。
這是真正的能夠橫壓一世,億萬萬人之中,才可能出現一位的無上大能。
而現在,一位年僅四十七歲的『年輕人』,卻說自己即將邁出最後一步,成就太清。
古往今來所有人間歷史,也沒出現過這等驚才絕艷的人物。
他開創了一套新的修行體系,必將會被後人們敬仰。
其恐怕已是能與那開闢了仙道,號稱道法之源的遠古人物『東皇太一』相媲美了。
或許還有諸多不如,但已是能與那遠古大人物並列而談。
楚景山亦是神思複雜。
在秦子君成為禮部尚書,『禮制』已成之時,就成了道主境,已經比他這位運朝國君還要強了。
秦子君當了丞相後,這麼多年來卻一直沒有寸進,並沒有完成他當年的許諾。
但楚景山已經不在意。
能與如此驚才絕艷,能夠創造一個修行體系的人物生在一個時代。
能與這樣的人關係親密,以學生之禮請教。
楚景山覺得自己已是天大的幸運,又何必再去求其他?
本身太清境就是玄而又玄,萬年可能就出那麼一個,他已經不在意秦子君是否能成。
秦子君已是證明,他的這套修行體系是可行的,是正確的。
他是真正的開創者。
況且秦子君『虛度』這些年,在凡人看來很長。
但在楚景山這位修道者眼中,不過彈指一瞬。
他本已不抱期望,但秦子君,卻依然給了他無法言明的震撼。
默然片刻,楚景山道:「夫子在世,這丞相之職非夫子莫屬。」
「夫子要辭官,孤不允,不管夫子要去做什麼,這丞相之職都虛位以待。」
「不過還請夫子告知,這最後一步,還差了什麼?」
楚景山虛席向前,就如他過往曾無數次與秦子君相談那般,既問蒼生,也問鬼神。
秦子君只是笑著回答了他四個字:
「教化天下!」
……
「望舒,我這次可不光是去遊山玩水,你這大包小包,是要把家都搬走嗎?」
聽說秦子君要巡遊天下,最忙的就是望舒。
她收拾的大包小包,似乎是真要把家都搬走。
望舒麻利的收拾東西,口中說道:「這衣服你最多就穿三天,便要清洗。」
「貼身衣物更是一天一換,我不多準備一些,就算天天給你洗,又怎麼晾的干?」
「還有,你吃飯不喜重辣,但又要有點辣味,口味也重,喜歡多鹽多香料。」
「我不多帶一些,到了小地方買不到這些調料怎麼辦?路上若是有賣的,就現買來用,等到了買不到的地方,我們再用這些備用的。」
「你睡覺不喜歡硬床,枕頭也喜歡矮一些的,這些被褥和枕頭不帶好,就算到了客棧,也不一定能給你準備好。」
「你睡不好覺,到時又要說頭疼。」
「……」
望舒絮絮叨叨,說著衣食住行的小事,但全是秦子君行為上的小習慣。
有一些小習慣,秦子君自己都沒注意,但望舒照顧了他這麼多年,都是記在了心裡。
比如秦子君上床時,喜歡把鞋亂踢,起夜找鞋總是找不到。
望舒在伺候他上鋪休息後,會幫他把鞋擺正,總會在秦子君注意不到的細節處,讓他生活的舒適。
秦子君怔然,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廢人。
等下一次轉世,要是沒人照顧,或者是照顧的不夠細緻,自己要好一段時間才能適應了。
他溫聲道:「望舒,你也帶一些自己的東西吧。」
望舒輕哼一聲,得意的昂起嬌俏的下巴
她可是月神,纖塵不染,你見過月光會髒的嗎?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清洗自己,也不需要什麼換洗衣物,就連衣服都是不會髒的。
不過,是要帶一些東西。
這老混蛋最近瘦了,過去的衣服穿起來有些不合身,作為當今丞相,人間夫子,怎麼能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招搖撞市?
自己得給他縫件新衣服。
哎呀,一件不夠,春夏秋冬,要最少縫四件。
對了,他那雙鞋也穿的有點久,鞋底都有些磨破,也得給他做一雙新鞋。
這些絲綢等物,還是要帶著一些,好路上有空閒時去做。
望舒正收拾著東西,一群年輕人匆匆忙忙而來。
這些年輕人有十多位,都是秦子君這些年來收的弟子。
為首者正是子路和子墨。
兩人如今正是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風華正茂。
他們如今都有功名官職在身。
「學生拜見老師,拜見師娘!」
十幾位年輕人,恭恭敬敬行禮。
秦子君笑道:「你們是來給我送行?」
子明和子墨對視一眼:「非也,我們不是來給老師送行,而是要和老師一同行遍天下,侍奉在老師身旁。」
秦子君眉頭一皺:「胡鬧,你們好好的官不當,陪老夫出去亂跑做什麼?」
子明和子墨早有準備:「老師曾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我們陪老師行萬里路,身邊又有老師言身教導,這豈不是比閉門造車要強過不知多少?」
「我和師弟們尚有許多學問要請教老師,待我們知行如一,才能為民請願。」
「望老師准許!」
子明和子墨再拜。
他們身後的那些弟子,同樣拜道:「望老師准許!」
秦子君張了張嘴,最後一甩袖子:「算了,隨你們便吧。」
子明和子墨兩位師兄大喜過望,他們又道:「一些師弟正在縣中為令,我們已發了急書。」
「到時師弟們也會一同過來,共同侍奉在老師身旁。」
「我們這些師兄弟很少能聚,這次卻是託了老師的福。」
秦子君擺了擺手,已經懶得理會他們。
……
景元歷493年,聖人巡遊天下,教化萬民。
秦子君率眾弟子從皇城出發,歷經千山萬水,要踏遍楚國每一個角落。
他們每到一地,秦子君都會帶著望舒和眾多弟子,巡視當地,根據當地情況因地制宜,或是教導水利,或是傳授農耕之術。
同時,他們又會召集當地士子文人,為他們答疑解惑,講書說道,秦子君更是毫不吝嗇,教導所有文人儒家修行之法。
修行之法門,本是不傳之秘,非親傳弟子不可教授。
一是法不可外傳,二是怕法門被心有惡意之人學去,帶來生靈塗炭,因果纏身。
但儒家修行之法不同,想修此法需有學問、有文氣,更要遵循秦子君制定的『禮』,唯有修德方能證道。
那些品德敗壞,心懷不軌之人,根本修不成儒家之法。
而儒家之法傳播越廣,則國運越強。
國運越強,儒家修士就越厲害,可謂是正向循環。
秦子君正是明悟了這一點,才是有這次巡遊之舉。
他過去的修行經驗,差點誤導了他,只以為收一些弟子就可繼承法門。
但這儒家之法不同,他要教化天下,要讓法門傳播更廣。
這一路行來,秦子君帶著國君之璽,順道鏟奸除惡,懲治貪官,有遇到敏而好學的聰慧之人,於是收為弟子。
三年後,秦子君已收下七十二位弟子,弟子浩浩蕩蕩相隨。
自此每到一地,當地官員、士子、百姓都是夾道歡迎。
官員敬畏威德,士子求學問道,百姓則盼望秦相能傳授他們技術,能指點迷津。
秦子君聖人之相已顯,楚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楚國之人,皆是聽《德》學《理》,修儒家之法,天下人皆可稱自己乃秦聖弟子。
儒家之法的傳播,已越過楚國邊境,出現在了其他地方。
有一些修士覺得好奇,觀這法門。
其中更有上三境修士,他們在不知覺間,甚至帶著儒家之法離開東皇界,前往南明界、西極界、北辰界。
從而在其他界,留下了儒家修行的種子。
所有修行此法者,皆為秦子君的弟子。
自此,秦子君真正做到桃李滿天下!
景元歷504年,秦子君已是五十八歲。
他帶著七十二位弟子踏上了歸程。
這一日,
秦子君突然命令眾人停下。
他走出牛車,負手而立,眺望前方。
那裡有一座山,峰巒疊嶂。
山下有一座湖,波光嶙峋。
那山是壽山,那湖是壽湖。
不知覺間,秦子君回到了家鄉壽山縣。
望舒不知何時走到秦子君身旁,與他一同眺望遠方。
她身姿窈窕,如二八年華的少女,明眸水潤,風姿綽約。
「是壽山,我們回來啦。」
望舒語氣驚喜的喊道。
她的聲音語氣還是那般的輕快,那般的靈動。
這裡是秦子君這一世的家鄉,也是望舒的家鄉。
她萬年前就化作流星墜落於此,從此有了壽山、有了壽湖。
萬年後的現在,她終是化形,與他相知,與他相遇。
「是啊,我們回來了。」
秦子君輕聲說道。
那一刻,秦子君的氣質出現了不可言明的變化。
沒有任何奇異景象,沒有任何驚天動地,那是只有秦子君才能察覺的變化。
他終於成了儒家聖人!
秦子君知道,這一世,他又已經天下無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