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午夜,古柏參天,枝椏交錯,漏下稀薄月光,落在石板之上,碎如殘雪。
大殿的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大門以千年鐵木為骨,外嵌玄銅,門扉之上,刻滿陣紋,閉合之時,殿內的光線,好似都隨之黯淡了幾分。
聽過裴玄卿的敘述,殿內沉寂了片刻。
過了半晌,方才有一道聲音響起:
(請記住 讀台灣小說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國之地,宗門氣運受損,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嚴青冥即便有錯,你也不當直接出手懲斃,應當回報宗門,交刑閣論處。」
開口的是一位太上長老,面容枯瘦,兩鬢斑白,雙目銳利似鷹。
說話之間,他不斷摩挲著指尖一枚雞卵大小的玉珠,看著有些心緒不穩。
他坐在右側第二位,右側第一,便是紫陽宗宗主,江天闕。
紫陽宗立派至今,已逾三千四百年,傳承未絕,麾下不僅有三國疆域,更有靈脈十七處,礦山三十餘座,洞府福地不計其數。
那些地方表面上由王朝治理,實質上是宗門根基所在,每一年產出的靈石,礦材,靈藥,皆是供養宗門運轉的命脈。
如今折了一國供奉,無異於被人從根基之上,剜去了一大塊血肉,雖不至於有傾覆之險,卻已足以讓門中上下感到切膚之痛。
「嚴青冥死有餘辜,但大靈必須取回。」
坐在右側第三把座椅上的中年男子,接過了話,神情冷然:
「很快就是逐運大比,北地三十六國的朝運,會重新劃分。」
「只要趁此機會,將大靈朝運壓下去,打落九品,他們便再無翻身之機,沒有朝運支撐,那張守真不過凡骨之資,區區一人之力,能撐得了幾時?數十年後,靈霞一族法旨撤去,大靈自然會重新成為我紫陽囊中之物。」
他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一股常年執掌刑罰的冷肅之氣。
「上次逐運,大靈的朝運,已跌至八品,下一次再輸,就是一塊廢地了。」
宗主江天闕微微皺眉,有些不贊同。
話落,最先開口的那位太上長老,當即道:
「既如此,便直接將其打成廢地便是,那終究是一片很大的疆土,將其打落九品後,可命人在大靈之旁,建一小國,等大靈氣數將盡,自可將其鯨吞。」
此言一出,殿內幾位太上長老反應不一,有人撫須,有人垂眸不語,但大多都是認同之色。
這是最穩妥的法子,不必急於一時,也不必大動干戈。
朝運之爭,本就是宗門博弈的正途,堂堂正正將大靈壓下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百年之後,一切自然塵埃落定,眼下偏離的一切,都會回到原本的軌跡之內。
「此前嚴青冥曾經傳訊回來,大靈之中,有個名為『陰主』的人,在暗中潛藏。」
江天闕扯開了話題,面色微沉:
「此人可能是來自東方上玄道宗,已掌北地四國,可能是在攢『嫁禮』,所圖甚大,不得不防。」
聞言,坐於他左側的太上長老,當即開口:「那此事,究竟該如何做,還請宗主裁決。」
其餘幾位太上長老,相繼拱手:
「請宗主裁決。」
江天闕沉吟片刻,望向坐於主位的老者:「祖師,您如何看?」
在場中,年歲最大的,與眼前坐於上首的這位,也差了近四百歲,不是一個時代的人,甚至連其真名都不知道,只能稱其為祖師。
最上首那位白髮老者,眸光微抬,眼底似沉著一口寒潭,深不見底。
他打量了裴玄卿兩眼,聲音平穩:
「說說你的想法。」
幾位太上長老的目光,齊齊落在裴玄卿的身上,神色各異。
在眼下這座大殿之中,以裴玄卿的輩分與修為,根本沒有參與決策的資格。
但眼下,祖師卻是開口問了,這其中傳遞的意思,很是耐人尋味。
「弟子不同意此前諸位長老決議。」
裴玄卿神色微頓,躬身一禮:
「此次出山,我曾暗中去過大靈,在場之中,也唯有弟子親眼見過張守真,其言談之間,是當真顧及黎庶蒼生,願生民得安。」
「其一路所為,也的確是為斬邪祟,而不避艱險,如此良善守真之人,我紫陽不應與其為敵,應當拉攏為上。」
話落,他直起身,神色微凝:
「而且此人身具靈骨,根基渾厚,靈元圓滿之境,底蘊遠超尋常修士,弟子以為,若給他些許時日,未必沒有餐霞之機,或許很快便能踏入中玄之境,如能拉攏,對於我紫陽,有益無害。」
他說出餐霞二字之時,幾位太上長老,神色微滯,有些將信將疑。
靈骨?此前嚴青冥給此人測過骨了,明明是凡骨才是,莫非是又有了什麼機緣,得以蛻骨了?
靈元升霞,是一道天塹,已可稱得上一聲大神通者,與他們在座並列,不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凡俗之人了。
只要張守真升霞,在下等王朝的逐運之中,他將占據絕對的先機,那大靈的朝運,在往後餘年,必會入七品。
七品王朝,已不同於其他,會誕生不少靈元修士,那時候張守真在這附近的話語權,會出現質變,截然不同。
迎著幾位太上長老的目光,裴玄卿繼續開口:
「弟子以為,紫陽與張守真之間,不一定非要走到那一步,即便不能化解恩怨,至少也不應再成死敵,此人若能為我紫陽所用,未必不是一場天賜機緣。」
他說完,殿內再度沉入死寂,幾位太上,各自對視了幾眼,皆沉默不語,等候上位的祖師回應。
「有理。」
祖師緩緩點頭:「修道之關節,不在結仇,而在合道,仇怨多,則心氣滯,心氣滯,則道途阻。」
「智者廣交不濫,慎戰而不怯,樹敵過多,則荊棘滿目,得友良多,則雲路自通,登山渡海,非獨避禍,此亦進道之資,以古至今,當有和光同塵之心,不可孤高自許。」
聞言,台下七人,紛紛起身,躬身一禮:
「聆祖師明訓。」
祖師再度開口,擺了擺手:
「玄卿,你先退下。」
裴玄卿沒有再多言,緩緩退出了大殿。
「十載之前,一國之地,便被他人竊於耳目之下,猶自未醒!」
殿門合攏的一瞬,祖師原本和煦的眸光驟冷:
「眼下又出了個張守真,爾等卻視若無睹,任其坐大,如此守業,焉能不負宗門之託?!」
「祖師息怒。」
恐怖的威壓撲面而至,江天闕躬身一禮,一時間有些汗流浹背,不敢抬頭。
「宗門基業,非天降地涌,是宗門先輩,刀頭舔血,劍底求生,百戰九死,方才得存。」
「今爾等安然坐享其成者,豈能忘其艱危之時?若仍不惕厲自省,先輩瀝膽披肝之功,恐將毀於一旦。」
「逐運之戰,盯死大靈,我會傳訊金剛寺,玄真道,星隕王朝,請他們一併關注此人。」
「能拉攏則罷,不能拉攏,一棍子直接打死,不要留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