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道台上的進展非常之快,一個時辰,便已先後決出兩輪。
除卻張守真,台上只餘下了兩人。
其中之一,是最先登台的那中年女修,頭頂一株仙藥的虛影。
她的道行極深,歷經兩輪論道,依舊氣息綿長,有很大餘力。
另外一人,是位老者,蒼髯皓首,他應當是十一人中年歲最大的一位,幾乎臨近生死大限。
中年女子看了一眼張守真,猶豫了片刻,抱拳一禮,直接選擇了棄權。
她知曉自己與張守真之間的差距,沒必要搞得自己滿身狼狽,不如體面認輸。
轉眼間,論道台之上,只餘下了張守真以及那位面前擺著棋盤的老者。
自始至終,他並未動手,只是下了兩場棋,便走到了這一步。
張守真緩步走了過去,盤膝坐下。
論道之法,可以自己選,他可以不下棋,直接將這老者轟下論道台,但他並未這麼做。
他有些好奇,為何此前兩人,會在下棋之後選擇認輸。
「太和宗,江如練。」
老者拱手一禮,抬手示意:
「還請張道友,執黑子先行。」
張守真沒有推辭,直接落下一子。
二人落子很快,轉眼已過數十手,道行底蘊,在無形之間,開始交鋒。
「張道友的棋路,頗有古聖之風。」
江如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額間見汗,隨即開口:
「老夫有一事,望道友解惑,若你當真成了天師,打算做什麼?」
「自是做當做之事。」
張守真默然,江如練的棋藝很高,但道行底蘊與他差距太大,不到百手,就被他斬了大龍,逼至殘局,苟延殘喘。
江如練微微頷首,又落一子,漸入死局:
「老夫今年一百二十八歲,三歲入道,至今一百二十五年,天師之位於我而言,是延命之機,朝運入體,便可凝元,凝元便可延天命,百年光陰,足夠我勘破下一重關隘。」
「道友能否讓我一讓?」
說話時,他手中不停,又連落三子,每一步都在自斷生路。
棋盤之上,白子零落凋敝,大龍已死,餘子散如殘星。
張守真只需再落一子,便可收官屠盡,但他停了手。
「仙道貴生。」
張守真將指間那枚黑子放回棋罐,神色平靜:
「延壽續命,本就是修行正途,但你根骨已衰,氣血枯竭,即便借朝運勉強凝元,也不過是沙上築塔,風來即塌。」
話落,他微微搖頭:
「你護不住大靈。」
江如練握子的手,微微一滯,一聲長嘆:「道友的確年少,尚未至鼎盛之年,若易境而處,我會讓你一步。」
二人的道行底蘊,在棋盤之間交鋒,張守真能夠察覺到,江如練說的是實話,發自肺腑。
同為修行中人,張守真幾乎都有了一瞬心軟。
「修行,首重修心。」
不過他並未有絲毫動搖,繼續開口:
「修道者求長生,求的是本我長存,而非以朽木續之。你若以此心求道,即便多了百年壽元,你會拿去做什麼?繼續困在修為的泥沼里,再熬百年?」
他抬眸,眸光平靜:
「天師之位,不是續命靈藥,是承載一國氣運之重器,需以砥柱之身,進取之心擔之,你若只為續命而來,朝運在你身上,也只是白費。」
自打算坐上天師之位起,張守真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世間一切皆有因果,大靈也並非是他的墊腳石。
天師二字的份量,在他的眼中極重。
前世入門之時,師門長輩便傳授過道理。
上清一脈,傳承千載,既佩金印,便受國運,承上清,掌陰陽。
天下熙熙,四海晏然時,天師當藏鋒於鞘,焚香誦經,若尋常羽士。
而當邪祟作亂,妖氣沖霄,日月失明,山河蒙穢之時,天師必當裂符而起,解劍出山。
不問敵勢如何,不計此身安危,既佩天師之印,食朝祿,便當衛道護民,誅邪破祟,方不辱師門之訓,不負生民之託。
縱前路萬丈魔淵,自一劍獨往,即便踏屍山而進,履血海而行,死生不過一瞬。
若能殉道而終,便是死得其所。
張守真是個求道之人,但也從不缺殉道之血勇。
他始終相信,萬象天書,落入他的手中,那必然是有因果在。
因為是他,所以天書才會在他手中。
棋盤之前,江如練臉上顯出驚容。
道機交鋒,他可憑下棋影響對手心緒,一旦心緒不定,他便有可乘之機。
方才,張守真心軟了一分,所以他觸碰到了張守真的道心,但卻是如仙金神鐵,不可撼動分毫。
「你若有其他理由,今日我可以讓你一步。」
張守真再度開口,神色坦然,沒有半分作偽。
聞言,江如練捏著棋子,良久未動。
棋盤上殘局已定,白子再無生路。
他低頭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緩緩起身,拱手一禮:
「受教了,江某尚需修行。」
話落,他徑直走下了論道台。
轉瞬之間,論道台上,萬籟俱寂,唯餘一人獨立,青袍獵獵,臨風不動,木劍懸腰,隱有清光浮動。
一眼望去,身形修長,骨相靈秀,望之若玉樹臨風,不染俗塵,眉目清朗,似冬泉映月。
此一人,似乎便已將天地之秀,山川之靈,盡收於一身,非尋常修士所能比肩,靈骨自生,道蘊天成。
四周眾人神色,皆有震動,如今他們已然知曉,台上這個少年,方才十六歲,已立於俗世之巔。
台下角落之中,兩道身影並肩而立,一男一女。
男子年逾四旬,鬢染微霜,瞳色如深海藏焰,隱隱有赤芒流轉。
立於他身畔的美婦,雲鬢高綰,眸若秋潭,靈霞在其瞳中翻湧如潮,竟似有星光在其中生滅。
那男子凝望台上,良久,淡聲開口:
「我很喜歡這個孩子,奉血招親之日,給他發一封請帖。」
美婦側首看他,眼波微動,並未言語,只將那台上的青袍身影又細細打量了一遍。
四周人流攢動,瞬息之間,兩人便已憑空消失,不見了蹤影。
高台之上,趙明淵神色大悅,緩緩站起了身,宣布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