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深入髓道,萬無咎走在最前。
雪白小獸像一團移動的白影,在前方七八丈處引路。它四爪踏過的地方,骨壁上的髓液像被無形的熱力逼退,形成一條乾爽的窄道。
武無敵緊跟其後,與萬無咎保持著一臂距離。斷刀沒有入鞘,就那麼提著。燕飛與傳鷹分在兩側,將東方唯我和林小滿夾在中間。
東方唯我手中的暗金長劍沒有收起,髓火維持在劍尖三寸的高度,像一根搖曳的燭芯,照亮周圍丈許。火光照不亮太遠,再往深處去,便是萬無咎與雪白小獸的影子,在暗金色的光與濃重的黑之間浮動。
林小滿走在他身側,腳步很輕,左掌始終虛握著那枚神魔髓珠。珠中暗金液體緩緩流動,像一顆被禁錮的活物之心。她借這枚珠子緩住了體內翻湧的氣血,但東方唯我注意到,她右手始終攥著自己那截黑繩,指節泛白。
「怎麼了?」他低聲問。
「那東西沒走遠。」林小滿說。
「什麼?」
「前面。」她的目光越過萬無咎,投向更深處,「我左掌的血一直在應。剛才那個灰白色的東西,它死了,但裡面有十七張臉。我們燒掉的,是外殼。那些臉……不在灰里。」
東方唯我心頭微沉。他回憶那場火,灰白外殼炸開時,十七張人臉輪廓確實在火焰中扭曲消散,但消散和焚儘是兩回事。髓火能燒散虛影,卻未必能焚盡魂魄。
若那十七張臉是呂魔神當年那批追蹤者的殘識,侵蝕體死了,殘識未必滅了。
「它們會聚合。」萬無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像猜到他們在說什麼,「當年那十七個人,被髓液侵蝕之後,骨血都化成了那種灰白色的東西。但人魂不滅,困在迴廊里。你們殺的四個,只是殼。魂還在,在髓道深處等著。它們會附著到新的殼上,那些殼越往裡越完整。」
「所以你才急著往前走。」東方唯我道。
「我急著往前走,是因為不走,那些魂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強。迴廊是有記憶的。它記得這三十年。」萬無咎腳步未停,「你以為呂魔神為什麼把入口留在天武?為什麼不封死?因為他知道,光靠那些侵蝕體擋不住後來的覬覦者。真正擋人的,是那些困在髓道里的魂。它們會纏上任何活著的東西,尤其是有神魔氣息的東西。」
林小滿忽然站住了。
「你等等。」
她聲音不大,但所有人包括萬無咎都停了下來。她將神魔髓珠交到右手,抬起左掌。掌心傷口已經半凝,幾道青金色的血絲像活的紋路,在傷口邊緣遊走。
「地圖給我。」她對東方唯我道。
東方唯我從懷中取出地圖。圖一入手,滾燙得厲害。
整張羊皮像剛從火中取出,可拿在手上卻不灼人,只是燙。
圖上萬星域的虛線劇烈扭動,那標註著「迴廊」的地帶像一條蠕動的長蟲,不斷收縮。而虛線末端「葬我」二字,正在慢慢滲出暗金色的光。
林小滿將左掌輕輕覆在地圖上,掌心的血滲進圖面。那血沒有擴散,反而被「葬我」二字吸去,像墨落宣紙。
「呂魔神留了東西。」林小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尋常的平靜,像在轉述,「在迴廊尾段,不是圖上。是血里。守牌人的血里。」
她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睜開眼,眼中青金色光芒一閃而過。她指著地圖上迴廊的某一點:「這裡。迴廊在這裡分岔了。」
萬無咎猛地回身:「不可能。迴廊只有一條,從尾椎骨到歸墟,沒有岔路。」
「三十年前沒有。」林小滿道,「現在有了。你的那些人,那十七個追蹤者,他們死了之後,魂被困在髓道里。
但他們生前都修行骨道,死後骨血融入迴廊。三十年來,他們的骨血在髓道中慢慢長出了一條『旁支』。」
萬無咎臉色陰沉下來。
「旁支通往哪裡?」東方唯我問。
「不知道。」林小滿搖頭,「但呂魔神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在守牌人血脈里留了這段話,只有走到迴廊中段,血和地圖接觸,才能讀到。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萬無咎,「萬無咎,你當年派了十七個人進去,你自己沒進。呂魔神知道你會派人,也知道那些人的下場。這旁支,是呂魔神借你那些人的命,留出來的一條活路。」
「活路?」萬無咎冷笑,「呂魔神會給我留活路?」
「不是給你的。」林小滿道,「是給後來的守牌人的。」
沉默。
腔道中只有髓液滴落的聲音,和極遠處某種沉重的、規律性的脈動,像沉睡巨獸的心跳。
武無敵忽然側耳:「聽到了嗎?」
東方唯我點頭。那脈動聲比方才更明顯了,從前方深處傳來。一聲,隔數息,又一聲,沉而鈍,像鐵錘砸在骨頭上。
「是侵蝕體在互相吞噬。」萬無咎道,聲音冷下來,「你們方才殺了一個,它的魂與骨血正在被下一個吸收。旁支的事,我沒有興趣。那是給守牌人的路。我要走的是主髓道,到骨芯鎖。」
「他們是我的人。」東方唯我道,「要走一起走。你要骨鑰,就跟著。」
萬無咎的豎瞳在火光中縮成一線:「你什麼意思?」
「地圖上標出的旁支入口,不到百丈。我們先去旁支看看。」東方唯我道,不容置疑。
「那是在浪費時間。」萬無咎踏前一步,語氣不善,「越往深處,那些東西越強。旁支如果有路,一定是更窄更險的小徑。以你們現在的狀態——」
「萬無咎。」東方唯我打斷他,聲音很平,卻像髓火一樣灼人,「呂魔神留了三十年的信息,比你更可信。你當年既然沒有進來過,那前面你所謂『知道的路』,也全都是猜的。」
這句話將萬無咎堵住了。他盯著東方唯我,豎瞳中像有墨綠色的火。最終他笑了,笑容陰柔,帶著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意味。
「好。去看看呂魔神給守牌人留的活路。」
他攤開手。
「我無妨。反正按血誓,我負責帶路。這條路怎麼走,你們定。」
他轉身便走,雪白小獸卻停在原地,黑豆眼凝視著林小滿,許久才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