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郡君被這一通連珠炮似的質問懟得胸口劇烈起伏。
她平日裡仗著自己在宗室輩分高,在那些小輩媳婦面前向來是作威作福慣了的,哪曾想崔清漪平日裡看著綿軟好欺,真動起嘴皮子來,竟是這般字字誅心、招招致命!
「你……你簡直大逆不道!」壽安郡君氣得渾身哆嗦,指著崔清漪的手指都在打顫,「老身是一片好心!你這婦人不僅不領情,還敢扣這等大帽子給老身!安王妃,周婕妤,你們方才都聽見了,她是何等目無尊長!」
周婕妤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大好。
她本就因自己位分不高而隱隱自卑,如今好不容易能擺一擺生養了皇子的長輩架子,結果崔清漪同壽安郡君打嘴皮官司,直接將品級尊卑的大山壓了下來。
周婕妤雖為宮妃,卻也只是個正三品婕妤,真論起朝廷品級,在正一品的王妃面前還得先見禮。
「郡君息怒……」周婕妤乾笑一聲,含糊道,「梁王妃年輕氣盛,郡君何必同小輩一般見識……」
「老身今日非要同她分辯個明白不可!」
壽安郡君見周婕妤和稀泥,只覺得周圍命婦投來的目光全帶著看笑話的意味。
她上前半步,手中泥金團扇直直指到崔清漪鼻尖前:「今日當著滿殿宗親的面,你給老身把話說清楚!你仗著聖上偏寵便這般折辱長輩,今日便是鬧到太后跟前,老身也容不得你這般放肆!」
「郡君慎言!」
盧氏見壽安郡君神態癲狂,甚至不管不顧地往懷有身孕的崔清漪身前逼近,嚇得花容失色,連忙伸手去攔:「大殿之上,群臣命婦皆在,郡君切莫失了體統!」
「你滾開!靠著爬床嫁入王府的人,也配來攔老身?!」
壽安郡君惱怒至極,反手狠狠一推。盧氏身形本就纖弱,被她這全力一推,腳步踉蹌著便往後倒去。
周婕妤見狀,下意識伸手去扶盧氏,可她自己本來身體也不好,被盧氏一撞,整個人也跟著重心不穩。
壽安郡君怒氣上涌,整個人如瘋虎般往前撲,四人頓時拉扯成一團!
混亂之中,壽安郡君寬大的大袖衫猛地颳倒了崔清漪席前的高足雕花朱漆案幾。
那案几上正擱著皇后特賜的溫食暖爐!
「哐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在大殿一角炸開,沉重結實的鎏金溫食爐被帶得凌空翻倒,裡面燒得通紅的無煙銀炭和滾燙的湯汁瞬間傾瀉而出,直直朝著端坐在席位上的崔清漪面門與腹部砸了過去!
崔清漪瞳孔一縮,正要不顧形象地往旁邊滾去,一道纖細敏捷的身影卻橫插了進來。
「王妃小心!」
丹朱甚至連思考的空隙都沒有,整個人飛撲上前,張開雙臂死死將崔清漪護在懷裡,將自己的後背與右臂完全迎向了傾覆的炭火與沸湯!
「嗤啦——!」
衣服被滾燙火炭灼燒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唔!」丹朱疼得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色瞬間煞白如紙,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冷汗刷地淌了下來,但雙手依舊死死環抱著崔清漪,半點沒有鬆開。
「丹朱!」
崔清漪心頭猛地一跳,她一把扶住丹朱,急切地拉過她的手臂查看。
只見丹朱右臂的衣衫被炭火燙穿了一個大洞,裡面露出的中衣焦黑一片,掀開半截袖子,小臂上的皮肉已被燙得通紅髮紫,迅速泛起了一大片駭人的水泡。
「丹朱,別亂動!」崔清漪不敢碰她,。
周圍的命婦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失聲尖叫,原本喧鬧的麟德殿一角頓時亂成一鍋粥。
壽安郡君看著地上散落的滾燙炭火和焦黑的痕跡,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腳僵在原地。
她……她只是想擺長輩架子壓一壓崔清漪的氣焰,怎麼會把皇后的暖爐給掀了?
甚至還差點把梁王妃給燙了?!
這若是梁王妃有個好歹,梁王非得把義安郡王府掀翻不可!
周婕妤嚇得退到一邊,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盧氏則是扶著身後的宮女站穩,看著丹朱手臂上的傷,亦是一陣後怕,眼底滿是怒火。
高座之上,皇后的目光掃了過來。
今日是元正大朝會,前朝後宮同慶,若是當著天下臣民的面讓梁王妃在內廷出了差池,皇室的臉面往哪擱?聖上的怒火誰來承擔?!
皇后一邊差人同前殿的皇帝送信,一邊又朝身側的青禾遞了個眼神。
青禾心領神會,立刻帶著數名訓練有素的精明宮女快步穿過人群,迅速擋住了外圍命婦探尋的視線,將事發之地嚴密隔絕開來。
「梁王妃受驚了。」掌事姑姑走上前,先是極快地掃了一眼崔清漪安然無恙的腹部,暗自鬆了口氣,隨即語氣恭敬地開口,「娘娘有旨,方才席間茶水不慎傾翻,恐污了各位主子的衣衫。請梁王妃、安王妃、周婕妤及壽安郡君,隨奴婢移步偏殿更衣整肅。」
說著,掌事姑姑眼神一示意,立刻有兩名懂醫理的宮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受重傷的丹朱:「奴婢已著人去傳太醫署的值守太醫,丹朱姑娘的傷勢片刻耽誤不得,請隨奴婢去偏殿處理。」
崔清漪深吸了一口氣,看了嚇得面如土色的壽安郡君一眼。
完了。
壽安郡君只覺得背後的冷汗發涼,竟是站都站不起了。
「有勞姑姑帶路。」崔清漪垂下眼眸,朝著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