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聊得熱鬧,一道笑聲插了進來。
「安王妃同梁王妃聊得這般投機,我離得老遠都聽見了。」
周婕妤扶著宮女的手快步走了過來,她目光在崔清漪和盧氏之間睃了一圈,眼底隱隱閃過一絲急切。
如今奪嫡之勢愈髮膠著,安王占著長子名分,盧氏又搶先誕下長孫。反觀她的五皇子李昱,雖受封康王,卻因年齡不到未曾指婚,母族又無助力,便顯得更單薄了些。
見盧氏與崔清漪聊得火熱,生怕安王府藉機把梁王拉攏過去,自己又無兒媳可用,便按捺不住親自過來了。
盧氏依著晚輩禮見過周婕妤。
崔清漪與周婕妤同輩,彼此見禮便罷。
周婕妤自顧自地在崔清漪席旁的錦凳上坐下,掩唇輕笑道:「梁王妃這身子如今可是全宮裡的寶貝!要本宮說啊,安王妃再如何盡心,到底也還是太年輕了些。你自己都還是個半大孩子呢,能懂多少懷胎的深淺?」
盧氏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但礙於對方是長輩,只得溫順地低了低頭,沒有反駁。
周婕妤見狀,愈發端起了過來人的架子:「想當年本宮懷著康王時,每個入口的葷腥都是要小心的。主要啊還是讓宮女去御花園的百合花蕊上,一滴一滴收集最純淨的無根甘露,再配上極品血燕細細熬煮。這婦人懷胎啊,最忌諱就是吃那些雞鴨魚肉,平白造了殺孽。」
盧氏同崔清漪不動聲色交換了個眼神,難怪康王身體不好……
婕妤娘娘說的是。」崔清漪咽下嘴裡的牛乳羹,拿出十二分的溫柔誠懇,「娘娘這份清修向善、飲露食仙的境界,實在令我等欽佩。」
周婕妤見她接話,神情中便不自覺帶出幾分自得。
她清了清嗓子,正欲長篇大論,旁邊卻冷不丁傳來一聲略帶譏誚的嗤笑。
「要我說,懷相這東西,光聽你們這些小輩講些虛的有什麼用?最要緊的,還得看肚皮爭不爭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暗紫繡寶相花大袖衫的貴婦人搖著泥金團扇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婦人約莫五十上下,下巴微揚,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此人是是先帝堂兄義安郡王的遺孀朱氏,自郡王去世後,獲封壽安郡君,論輩分崔清漪還得喚她一聲堂嬸。
她斜了一眼被眾人團團圍住的崔清漪,見她席前不僅擺著皇后特賜的溫食爐,又圍了這麼一群人,心頭那股子酸意登時按捺不住,似笑非笑地開口:「我方才瞧著王妃這身段,肚腹圓隆卻不顯尖峭,懷相這般平整,怕不是個男孩吧?」
殿內附近的交談聲頓時小了下去,不少豎著耳朵聽閒話的命婦神色微變。
皇家向來最重嫡長世子,梁王李承璟多年無所出,好不容易懷上這一胎,誰敢在這個時候潑涼水?
崔清漪看她是長輩,不想同她糾纏:「郡君好眼力。只是太醫常說,腹中胎兒健康穩妥便是大幸,男孩女孩,皆是王爺與妾身的骨肉,聖上與太后娘娘也都極盼著呢。」
壽安郡君卻像是沒聽懂一般,倚老賣老:「王妃糊塗!尋常人家生個丫頭片子也就罷了,梁王府那是何等門楣?王爺至今膝下荒涼,王妃第一胎若是不能替王爺添個世子承襲爵位,在外人眼裡,到底還是立不住腳跟,難免讓人笑話。」
這話說的已是相當不客氣,崔清漪指尖在袖中輕輕捻了捻。
壽安郡君見崔清漪不接話,自以為拿捏住了她,越發來勁:「不過王妃也莫要憂心,若是這胎是個郡主,王妃也莫要灰心,好生調養著,來年趕緊再添一個便是了。總歸不能斷了梁王一脈的香火,你身為王妃,當知開枝散葉才是女子的本分,可莫要恃寵而驕,拿什麼男女一樣的話來糊弄宗親長輩。」
眾人都知道梁王身體有恙,子嗣艱難,壽安郡君這話,可就是當眾戳傷疤了。
旁邊的盧氏瞧出崔清漪面色不善,連忙上前解圍:「皇嬸懷相極好,不論誕下小王爺還是小郡主,都是皇室的福分。太后娘娘前兒還賞了許多小女娃穿的百家衣呢,可見只要是梁王府的孩子,長輩們都是極疼愛的。」
壽安郡君聞言,狠狠剜了盧氏一眼,厲聲斥道:「放肆!安王妃,老身同梁王妃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論輩分,老身是你的叔祖母!出自范陽盧氏的貴女,難道沒學過什麼是尊老敬長?竟敢當眾頂撞長輩,真是好沒規矩!」
盧氏被她倚老賣老地一頓痛罵,當著滿殿命婦的面,一張臉漲得通紅。
壽安郡君見震住了盧氏,得意洋洋地轉回頭:「梁王妃,老身方才說的可是至理名言。你年紀輕輕莫要仗著寵愛就不知輕重,女人的本分就是開枝散葉,若是生不出兒子,就算封了王妃,在宗族裡也是抬不起頭來的,你可得聽老身一句勸……」
崔清漪輕輕將手中的茶盞往桌案上一擱,發出「鐺」的一聲脆響,打斷了老夫人的喋喋不休。
「郡君方才同安王妃講規矩,我倒想先請教請教郡君,大寧的規矩到底該怎麼論?」
崔清漪唇角微勾:「安王妃乃聖上親封的一品皇子妃,誕育了皇長孫;本王妃身受正一品梁王妃寶冊,腹中懷的是當今聖上的親侄。論國法,朝廷以君臣為綱,品級尊卑在上,我二人位列正一品,你不過是從四品外命婦;論家禮,大寧宗法向來是近支尊於遠支、正統壓於旁系。你倚著隔了不知幾層的遠房乾親名頭,在正一品王妃面前倚老賣老、當眾訓斥皇子正妃,本王妃倒要問問,誰給你的膽子在這麟德殿裡以下犯上、僭越朝綱?!」
壽安郡君臉色驟變,臉皮一陣紅一陣白:「你……你放肆!老身是宗室長輩,不過是提點你們幾句婦德本分……」
「婦德本分?」崔清漪輕笑一聲,直接打斷了她,「郡君口口聲聲生不出兒子便抬不起頭,句句不離梁王府斷了香火。」
「怎麼,梁王府的爵位是歸你承襲,還是梁王府的俸祿是你在發?聖上正值壯年,太后娘娘福壽康寧,兩位至尊都沒急著挑剔我腹中孩兒的男女,賜無煙炭、賜百家衣,滿心盼著皇嗣降生。怎麼到了郡君嘴裡,倒成了立不住腳的笑話?」
崔清漪目光如刀鋒般掃向她:「照郡君的意思,太后娘娘的一片慈心是糊塗,聖上的恩寵是縱容?您這是嫌聖上偏心,還是覺得太后娘娘不會管教宗室,非得勞煩您這位遠房堂嬸越俎代庖,替天家來立家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