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烈日當頭。
龍門縣衙前的廣場,硬生生辟出一大塊空地,用大紅綢緞圍了兩圈,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廣場中央,一座三尺高台拔地而起。
台上,十幾張八仙桌一字排開,烤全羊,燉肘子,清蒸大鯉魚,一壇壇拍開泥封的陳年汾酒,香氣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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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縣有頭有臉的豪紳地主悉數到場,個個穿著綾羅綢緞,滿面油光,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高台之上,是朱門酒肉臭。
高台之下,卻是路有凍死骨。
幾百個衙役手持水火棍,站成一道人牆將百姓攔在紅綢之外。
那些百姓衣衫襤褸,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
高台上的肉香隨風飄下,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片瘋狂吞咽口水的聲音。
王仁則今天特意換了身嶄新官服坐在主位上。
他左邊空著,右邊是幾個本地最大的糧商。
李承乾帶著程處默,房遺愛和薛仁貴,慢悠悠地走上高台。
「哎喲!李公子大駕光臨,快,上座!」
王仁則一看見李承乾,立馬滿臉諂笑的將他引到了左手邊的首席。
李承乾坐下後,對滿桌的山珍海味視若無睹,目光看向了台下那些面黃肌瘦的饑民。
王仁則這時端著酒杯吹噓道:
「李公子,您瞧瞧。這就是咱們龍門縣的萬民宴。
這滿城百姓,哪個不感念我太原王氏的恩德?」
他指著台下那些餓得瑟瑟發抖的百姓,滿臉得意的繼續說道,
「下官治理龍門縣三年,百姓們吃得飽,穿得暖。
這不,聽說本縣要宴請您這位長安貴客,他們都是自發跑來,非要給本縣和公子您磕頭請安呢。」
旁邊的豪紳立刻跟著吹捧道:
「是啊!王大人愛民如子,簡直是青天在世。」
「沒有王家,哪有我們龍門縣的好日子?」
李承乾眼神冰冷,一句話都沒有說。
台下,一個衙役頭子見狀,立刻轉身衝著百姓惡狠狠地吼道:
「都他娘的聾了嗎?縣太爺賞你們站在這聞肉香,還不趕緊謝恩?給老子喊知縣青天。」
幾百個餓得站都站不穩的百姓,眼神麻木,沒人開口。
衙役頭子臉上掛不住,掄起棍子就抽在最前面一個漢子的腿上。
「給老子喊!」
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捂著腿哆哆嗦嗦的喊道:
「知......知縣青天......」
有了開頭,在棍棒的威脅下,後面的人稀稀拉拉地跟著喊了起來。
王仁則聽著這慘澹的呼喊,臉上卻笑開了花。
他看向李承乾笑道:
「李公子,您聽聽,這就是民心。只要您那筆大買賣落在龍門縣,下官保證,這滿城百姓,都是您最聽話的牛馬。」
「牛馬?」
李承乾抬起了頭看向了王仁則。
就在這時,台下人群一陣騷動。
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再也扛不住烈日和飢餓,雙眼一翻栽倒在地。
「他娘的!」
王仁則站起身,指著台下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沒看見本縣正招待貴客嗎?
哪來的刁民,敢在這裝死敗壞公子的興致。拖下去,扔到城外亂葬崗。」
兩個衙役立馬撲過去,架起老人就要往外拖。
「砰!」
李承乾直接將手中的酒杯給摔在桌子上。
豪紳們手中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呆呆的看向李承乾。
「李......李公子,您這是......」
王仁則一臉錯愕的看著李承乾。
李承乾一腳將面前的桌子給踹翻了。
「這就是你口中的萬民安康?」
李承乾指著台下那個不省人事的老人喝問道。
王仁則臉色一變,強壓著火氣解釋道:
「公子誤會了!這老東西是出了名的潑皮,好吃懶做,家裡地都不種。他這是故意跑來訛人的。」
「訛人?」
李承乾冷笑一聲,直接走下高台。
程處默和房遺愛緊隨其後。
薛仁貴則默不作聲地跟在最後。
「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
架著老人的衙役見李承乾走了過來,下意識想拔刀。
程處默直接一腳,將其中一個踹飛三丈遠。
另一個嚇得手一軟,癱坐在地。
李承乾走到老人身邊,蹲下後一把抓住他破爛的麻布短衫用力一扯。
「嘶啦!」
老人的後背暴露在所有人視線中。
那一瞬間,連程處默這種在死人堆里打滾的悍將,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老人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鞭痕。
新傷疊舊傷,有的已經化膿,有的深可見骨,沒有一塊好肉。
李承乾指著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抬頭死死盯著高台上的王仁則。
「好吃懶做?訛人?」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逼近王仁則。
「這背上的傷,分明是你們縣衙的倒刺皮鞭抽的。
你告訴本公子,大唐律例哪一條,准許你對百姓濫用私刑?」
王仁則被李承乾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背後是太原王氏,在河東道這片地界,還輪不到一個外地商賈撒野。
「李明!」
王仁則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臉上的諂媚蕩然無存,換上了一副猙獰面孔,
「本縣給你臉叫你一聲公子,你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他指著李承乾的鼻子破口大罵:
「這老東西欠了修河稅,本縣按律催繳,抽他幾鞭子怎麼了?
在河東這地界,本縣的話,就是王法!
你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也敢管本縣的閒事?」
周圍的豪紳也紛紛起身,指責李承乾多管閒事。
台下的衙役頭子見縣太爺發了火,立刻拔出佩刀,帶著幾十號人呼啦啦圍了上來。
氣氛瞬間引爆。
就在這時,地上的老人突然動了。
他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李承乾身上。
老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爬到高台邊,一把抱住了李承乾的靴子。
他沒有喊冤,沒有控訴。
老人哀求道:
「大人......賞口飯吃吧......老漢三天沒吃一粒米了......就一口......」
這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仁則和那群豪紳的臉上。
萬民安康?這就是他們粉飾的太平。
李承乾低頭看著老人,胸中的滔天怒火再也無法壓制。
他彎腰扶起老人,交到房遺愛手裡:
「帶他去後面吃東西,慢點,別噎著。」
房遺愛重重點頭,扶著老人退到一旁。
李承乾轉過身看向王仁則說道:
「王知縣,你的戲唱完了。現在該本公子登場了。」
王仁則徹底撕破臉,厲聲嘶吼道:
「來人!這幾個狂徒意圖謀反。給本縣拿下。」
「嗆啷啷!」
幾十把官刀同時出鞘。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主子退後!」
程處默大喝一聲,橫刀在前。
但他還沒動,一道山嶽般的身影已然越過他,擋在了李承乾身前。
薛仁貴赤手空拳的往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那股鐵血煞氣轟然爆發。
沖在最前的幾個衙役只覺呼吸一滯,仿佛被洪荒巨獸盯住,手裡的刀僵在半空。
薛仁貴一把抓住當頭劈來的一把官刀。
「咔嚓!」
那柄官刀被他硬生生掰成了兩截。
「啪!」
薛仁貴反手一記耳光抽在那個衙役臉上。
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整個人直接因為這一記耳光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