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酒直耗到凌晨一點。
包廂里煙霧裹著香粉氣,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空酒瓶。
朱老三喝得滿臉橫肉泛著油光,一手搭在身邊姑娘的腰上,一手拍著林峰的胳膊,嗓門瓮聲瓮氣:「林總,都這點了還走啥!樓上套房都開好了,讓姑娘留下陪你,歇一宿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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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市長歪在沙發上,醉眼惺忪地跟著點頭:「就是……林總,給老朱個面子。明天我讓小周直接過來找你,陪你考察。」
林峰站起身,身形穩得紋絲不動,臉上只浮著一層薄紅,半點醉態都不露。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西裝,笑著擺了擺手,語氣客氣卻沒什麼轉圜餘地:「朱總好意心領了。我這人換地方睡不著。各位盡興,我先撤了。」
話說得圓,立場卻擺得清楚。
朱老三也是混了半輩子的人精,見他態度堅決,也不硬勸,揮揮手叫小弟送下樓:「行!那林總慢走,改日咱哥倆單獨喝!」
林峰點頭致意,轉身出了包廂。走廊里的冷風卷過來,吹散了一身酒氣。電梯鏡面映出他挺拔的剪影,襯衫領口依舊齊整,眼神清明得很。
車子駛離酒店,凌晨的滄州街道空空蕩蕩,路燈昏黃,照著兩邊牆皮剝落的老建築,二十分鐘後拐進「觀瀾國際」小區大門,門崗保安立刻立正敬禮,道閘緩緩抬起——這是滄州僅有的兩個高端商品房小區之一,全封閉管理,綠樹成蔭,和外面的破敗恍如兩個世界。
林峰租的是頂層大平層,落地窗正對著城市天際線。
開門進屋,玄關感應燈暖黃的光漫下來。他剛把外套掛好,茶几上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葉清寒的視頻通話。
凌晨一點多,她還在等。
林峰按下接聽鍵,走到沙發坐下。屏幕里光線很柔,是臥室床頭的小夜燈。
葉清寒穿了件墨綠真絲睡裙,領口松松垂著,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隨著她微微前傾的動作,胸前飽滿的輪廓在真絲面料下若隱若現。
她應該剛洗漱完,長發半濕著披在肩頭,少了平日裡副市長的凌厲,多了點居家的軟意。
「還沒睡?」林峰聲音放低了些,「特意等我?」
「嗯。」葉清寒指尖輕輕捋了下耳邊的碎發,「知道你今晚的酒局不簡單,怕你喝多了沒人照應。」
他太清楚葉清寒的性子急從不願示弱求人,更不會輕易表露情緒。熬到凌晨等他消息,嘴上不說謝,心裡卻記著他這份保駕護航的情。
「喝了幾杯,沒事。」林峰靠在沙發背上,調整了下鏡頭,不讓她看出自己眼底的疲憊,「都見了,劉市長,還有做礦的朱宏遠。」
葉清寒點點頭,神色正了些,說起正事:「省里剛定了,我這邊副市長的工作已經啟動交接。最快半個月,到滄州報到。職務是市委副書記,兼公安局局長。」
林峰眉頭微挑。
副書記兼公安局長,這是既要抓政務口子,又要攥住政法刀把子,顯然是衝著整頓滄州風氣來的。
但這也意味著她一到任就直接站在風口浪尖,等於直接捅破當地勢力的利益網。
「沈平那邊要不要打個招呼?」他沉聲問,「他是江北省政法委書記,遞句話,系統內多少會給點緩衝。」
葉清寒搖了搖頭,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不用。滄州這地方,山高皇帝遠,經濟常年墊底,省里的手伸不了這麼深。沈書記打了招呼,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倒顯得我底氣不足。」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屏幕里林峰的臉上,聲音軟了半分:「再說,不是還有你嗎。」
林峰心底一暖。
「你放心。」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語氣沉穩篤定,「在你上任之前,我儘量把局面趟開,能清的阻力都提前清掉。這邊確實比預想的渾,官商勾結擰得很深。」
「你也別冒進。」葉清寒的聲音帶著點叮囑,「朱老三這個人我之前側面了解過,在滄州經營二十多年,手眼通天。你做生意歸做生意,別跟他硬碰。」
「知道。」
又閒敘兩句,林峰怕她熬壞身體,催她去睡。
掛電話前,葉清寒的目光輕輕掃過他身後的落地窗,低聲道了句「早點休息」,才按斷了通話。
屏幕暗下去,客廳重歸安靜。
林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凌晨的滄州大半沉入黑暗,只有零星路燈和遠處礦區的幾點燈火。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
半個月。只有半個月的窗口期。他必須在葉清寒到任前,把這潭渾水趟出眉目,把路鋪紮實。
第二天上午九點,林峰準時出現在市政府辦公樓。
劉市長昨晚喝得太猛,起不來,就讓秘書小周全程陪同考察。小周二十出頭,戴副黑框眼鏡,做事麻利,一口一個「林總」叫得殷勤,領著他往城外走。
「林總,咱今天看三塊地。」小周坐在副駕,回頭如數家珍,「城東開發區那塊最大,就是偏;城南客運站旁邊交通方便,就是面積小;還有西國道邊上那塊,大小適中,臨著主幹道,就是以前是荒地,配套弱。」
林峰點點頭,沒插話。
車子一路看過去。城東開發區確實開闊,但離主城區十多公里,配套幾乎空白,短期內很難成氣候;客運站周邊倒是熱鬧,可地就巴掌大,周圍全是民房,沒拓展空間。
最後車停在西國道旁的一片荒地前。
地塊就在國道南側兩百米,往北直通市區核心,往西順著國道直插西部丘陵礦區,正好處在城鄉咽喉的位置。地不算特別平整,但勝在縱深夠、開闊,周圍沒什麼密集建築,拆遷成本極低。
林峰下車往前走了幾步,風卷著細碎的塵土吹過來,他眯眼掃了一圈四周。
「就這塊了。」他語氣很定。
小周愣了一下:「林總不再看看?這塊地荒好幾年了,之前沒人願意要……」
「就它。」林峰沒多解釋,轉身往車邊走,一邊走一邊攤規劃,「這裡建綜合物流園,分兩期。一期先上二十台新能源重卡,專門跑市區到各鄉鎮、到礦區的貨運線路;配套建一個萬噸級恆溫冷藏庫,標準按生鮮倉儲來做。」
「冷藏庫?」小周沒反應過來。
「嗯。」林峰點頭,「滄州西部丘陵的茶葉不是本地招牌嗎?以前路不好運不出去,好茶都爛在山裡。冷藏庫建起來,鮮葉、成品茶都能存,直接走我們的物流網,納入舒克健康的全國產品線。」
小周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本以為就是來開個新能源銷售點,沒想到是直接建物流園、做產業鏈!這哪是來投資的,這是來給滄州補經濟短板的啊!
「林總,這……這可太好!」他激動得都有點語無倫次,「我回去立刻跟劉市長匯報!審批絕對一路綠燈!用地政策都給您按最優的來!」
林峰淡淡笑了笑。
他心裡的帳,可比小周算得深。
物流園一建,冷藏庫一轉,茶葉產業鏈打通,他就成了滄州獨一份的「物流金主」。到時候縣裡鄉里要運貨、朱老三的礦要外運,都得走他的路、用他的車。
握著物流命脈,就等於攥住了當地產業的半條命。
這才叫紮根。
江湖不是靠打打殺殺,是靠利益綁定,把自己的根,深深扎進這滄州的土裡。
「走吧,回去。」林峰拉開車門,「具體規劃下午我讓團隊發過來,跟你們這邊對接。」
車子駛離荒地,沿著國道往市區開。窗外的白楊樹往後退去,林峰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明面上的棋子已經擺好。
接下來,就看奎子和彪哥那邊,暗線摸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