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簽。」歐陽倩用英語對她說，「簽了之後，你就不是完全自由的。但如果你不簽，我們不放心帶你回國，以後你自己在德國怎麼活下去，那是你自己的事。」
索菲亞沉默了大概半分鐘。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腳底板上的傷口還貼著創可貼。酒店浴袍的下擺有些髒了，她剛才跑出來的時候赤著腳踩過那段路，後來洗過，但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灰。她抬起頭，灰綠色的眼睛轉向林峰。
「我簽。」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救了我。我不想去街上，也不想再回那個地方。我願意跟著你，給你做飯，洗衣服，做什麼都可以。我簽。」
林峰沒說話。歐陽倩看了他一眼，然後從穆勒手裡接過列印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索菲亞走過去，手有點抖，在乙方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簽完之後她往後退了一步，背靠著牆壁，像是耗盡了力氣，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穆勒把文件裝訂好，蓋了律師見證章，拿了一份副本放進自己的公文包。他站起來跟林峰和歐陽倩分別握了手，又用英語對索菲亞說了幾句話，大意是恭喜她獲得了合法身份。索菲亞點了點頭，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穆勒走後，房間裡剩下三個人。歐陽倩把合同收進文件袋裡，遞給林峰，「這個東西你自己保管好，回國之後放公司保險柜里。她以後要出境、換簽證，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用。」
林峰接過來放在一邊。歐陽倩看了一眼牆角的索菲亞，又看向林峰，「人安頓好了？今天本來要飛哥本哈根。現在多了一個人，機票我待會兒改一下。不過她現在的身份文件還沒辦完，不一定能立刻出德國國境。保守一點，先在柏林多待兩天，把她的證件和簽證問題解決。」
「行。」林峰說。
歐陽倩點了點頭，朝門口走去。走到索菲亞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用英語對她說：「你要感謝的是他。以後不要給他惹麻煩。」說完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恢復安靜之後，索菲亞慢慢挪到林峰面前，仰著頭看他。她個子高，即使低著頭，視線也幾乎跟林峰平齊。灰綠色的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但她沒有哭出來。
「那個姐姐是不是很生氣？」她小聲問。
「沒有，她就是這種做事的風格。」林峰說。
「她對你很好。」索菲亞說了一句，然後很快又補道，「我也要對你好。」
林峰沒接這句話。他走到衣櫃前，從自己的行李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白T恤和一條運動短褲遞給她，「先換上。今天下午帶你去買幾身衣服。以後不要穿那種東西了。」
索菲亞接過衣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經有些發皺的浴袍，用力點了點頭。
……
買衣服的事歐陽倩一手包辦了。
她讓酒店前台推薦了附近一家中高端的商場，帶著索菲亞去選了幾身基礎款。索菲亞身材太好了，什麼衣服往她身上套都像定做的。
一條普通的淺藍色牛仔褲穿在她腿上，腿長比例誇張得讓旁邊的售貨員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上身配了件白色圓領T恤，領口被她胸前的弧度撐得微微變形，本該寬鬆的版式硬是穿出了緊身效果。
歐陽倩又挑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和一雙白色運動鞋，把人從頭到腳換了乾淨。
索菲亞換完衣服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林峰正坐在外面的沙發上喝水。對方站在鏡子前，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衣擺，然後轉頭看他。
白色T恤裹著她上半身，胸口撐出來的弧線從側面看過去格外誇張，腰卻細得對比鮮明。歐陽倩站在她身後，幫她整了整肩膀上的褶皺，小聲用英語說著什麼。
「這身可以。」林峰說。
歐陽倩回頭看了他一眼，「人靠衣裝。她底子好，隨便穿都出效果。先買這幾套，後面到哥本哈根再添點厚衣服，北歐還是有點冷。」
索菲亞站在鏡子前面，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起頭看向林峰，灰綠色的眼睛裡有種不確定的歡喜。
小聲對歐陽倩說了句「Thank you」，然後走到林峰面前，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問：「好看嗎？」
「挺好看。」林峰說。
結完帳回酒店的路上，索菲亞一直緊跟在林峰身邊，腳步輕快了不少。歐陽倩走在前頭打電話，跟航空公司確認下午的航班信息。
陽光從街道兩側的梧桐葉間漏下來，打在索菲亞的白金色頭髮上。
下午三點的航班飛哥本哈根。
威爾開車送他們到機場，臨下車前跟林峰握了握手，又用德語跟索菲亞說了幾句，大意是祝她好運。
索菲亞點點頭，用德語回了一句「Danke」。林峰有些意外，問她什麼時候學的德語，她說在柏林那個店裡被關了將近兩周，每天被逼著學了幾句。
飛機是歐洲短途航班，一排六個座。
歐陽倩坐靠窗位置，林峰坐中間，索菲亞坐在他右手邊。她第一次坐商務艙座椅，坐下去之後不敢亂動，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四處看了一圈，最後落在窗外停機坪上。
飛機爬升的時候她個人緊繃著，手指抓著座椅扶手，林峰側頭看了她一眼，說沒事，一會兒就好了。對方點點頭，但手一直沒鬆開。
「你以前沒坐過飛機？」林峰問。
「坐過一次，從基輔到華沙。那是我第一次離開烏克蘭。」索菲亞的聲音有些低，「那時候還不太怕，以為很快就能安頓下來。後來到了德國，就……」
平飛之後她慢慢放鬆下來，開始跟林峰聊天。
她的夢想是當模特，身高和長相在烏克蘭年輕女孩里也算出挑，之前在基輔街頭被一個星探遞過名片，但後來那家模特公司倒閉了。
再後來她哥哥上了前線。
「你那個哥哥，有消息嗎？」林峰問。
索菲亞搖了搖頭，眼睛黯了一瞬，「上個月之後就沒消息了。手機打過去一直不在服務區。我走之前給他發過信息，說我到了德國會聯繫他，但一直沒信號。」
說著把頭靠在他胳膊上，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