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門口，一個姓劉的施工負責人出來接的。
五十來歲的本地男人，戴著安全帽，襯衫下擺掖在褲子裡，皮帶扎得高高的，笑起來滿臉褶子。
他跟林峰和歐陽倩握了手，帶著他們往廠區裡面走，一邊走一邊介紹進度：「主要是原有的總裝車間和塗裝車間改造成本最低，地基和主體結構都是現成的，把舊設備清出去，新設備裝進來就能用。衝壓車間稍微麻煩一點，地面要重新做，不過也快了。」
歐陽倩走在前面，安全帽扣在頭上有點大，她不自覺地伸手去扶。走到總裝車間門口的時候停了停，低頭看了看地上新鋪的電纜線。
「劉工，這些電纜怎麼走的？我看有一部分直接鋪在地面上，沒有套絕緣管，也沒有掛警示標誌。」她蹲下去，伸手拽了拽那根黑色的電纜。
「臨時用電，過兩天就改到橋架里了。」劉工笑著說，「施工期就這麼幾天，沒事的。」
「施工期才更需要規範。」歐陽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總裝車間現在已經有設備進場了，叉車來來往往，這些電纜在地上被碾來碾去，破了皮誰能發現？出了事就是人命。」
劉工的笑容收了收，轉頭看林峰。
林峰站在一旁，目光掃了一圈車間內部，幾個工人在高處做電焊，火花往下掉。
「劉工。」林峰開口了，語氣不重，但聲音壓得低，在車間空曠的回音里顯得格外清楚，「比亞迪那邊給的壓力我理解，但安全這條線不能松。你們搶工期搶出來的那幾天，不夠賠一場事故的。讓所有分包隊伍開個會，電纜兩天內必須上橋架，該掛的警示牌掛起來，電焊作業區加隔離網，下面不能有人走動。需要花錢的地方打個報告上去，別自己省。」
劉工連連點頭，掏出一個黑色小本子往上記。歐陽倩看了林峰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了。
從廠區出來之後，歐陽倩把安全帽還給了門衛。她的頭髮被安全帽壓得有些變形，劉海貼在額頭上，她隨手撥了撥。
「這個劉工，說話做事一股老油條的味道。」她拉開駕駛座的門，「你想把張亮也拉過來盯工程？」
「等設備安裝階段快結束再說。」林峰坐進副駕駛，「現在讓他盯著，他自己車城那一攤子也剛接手。不過你剛才那個電纜的事提得對，回頭我讓工程部出個通知，安全巡檢頻率加到每天兩次。」
「你已經看出問題了，我不過說出來了而已。」歐陽倩發動了車，空調吹出來的風把車裡的悶熱攪散。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歐陽倩專心開車，林峰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一大片一大片的工業園區往後倒退。車開了大概四十多分鐘，快進市區的時候，歐陽倩忽然說：「這個點回公司，食堂估計沒剩什麼了。」
林峰掃了一眼車載屏幕上的時間，已經下午一點多了。「前面拐進去有家私房菜，做本幫菜，味道不錯。我請，算今天的油費。」
「一箱油錢還不止這點。」歐陽倩打了轉向燈，還是拐了進去，「不過你請就你請。」
私房菜館不大，藏在一條支路的最裡頭，門頭就是一塊原木色的匾，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民房。
走進去之後天井裡種著兩棵桂花樹，地上是青石板，水缸里養著幾尾錦鯉。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棉麻衫，見到林峰點了點頭，顯然認識，把他們引到了靠窗的小桌旁。
兩人點了幾個菜，菜上得不算快，歐陽倩也不著急，靠在椅背上，捧著茶杯慢慢喝茶。
「你上次說想去歐洲，計劃什麼時候走？」林峰夾了一筷子魚肉，隨口問了一句。
「下周吧。」歐陽倩想了想，「做飯阿姨下周回來，等她回來了我就能脫身。大概去個四五天。」
「去哪幾個國家？」
「德國是重點，斯圖加特和慕尼黑各待兩天。」歐陽倩放下茶杯，用筷子挑了一根粉絲放進碗裡，「法蘭克福進出，順便過去看看那邊的汽車產業園區和二手車交易市場。旅遊也是工作的一種，別以為我是去純玩的。」
林峰笑了笑。
他當然知道對方不是純玩，這個女人的旅行計劃八成是精確到每天上下午的，酒店恨不得訂在考察點旁邊，景點可能一個都不安排。
「不過德國那邊還是以德語為主，不少地方英語能湊合，但總歸不太方便。」歐陽倩吃了一口菜，繼續說，「我本來想約個翻譯，後來想想就我一個人，帶翻譯反而礙事。」
林峰聽到這裡，筷子停了一下。
抬頭看著歐陽倩的側臉，對方正低頭剝蝦，手指纖細而靈活，蝦殼在她指尖一圈圈地被剝下來，動作很熟練。陽光從窗外斜著照進來，給她的側臉勾了一層暖色的邊。
「要不要我陪你去？」
歐陽倩剝蝦的手停住了。抬起頭，表情確實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似乎沒料到他會說出這句話。
「林總，你認真的？」她放下蝦，抽了張紙巾擦手，「車城剛剛進穩定期，張亮才來幾天，你這一把手說走就走？」
「四五天而已，我在這邊也一樣處理事情。」林峰攤了攤手，語氣輕鬆，「而且你一個人出國，我確實不太放心。德國那地方治安好歸好，但也不是零風險。你有需要考察的東西，我正好也當補補課，看看那邊的汽車市場怎麼玩的。我還沒去過歐洲。」
歐陽倩看了他好一會兒，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確認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他熟悉的調侃和微微的得意。
「林總，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她拿起茶杯，在唇邊抿了一口，眼睛從杯沿上方斜過來看他，「孤男寡女的去國外，人家心裡可有點害怕哦。」
林峰被她的語氣搞得哭笑不得，後背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一攤：「對，你發現得太晚了。我就說你一個人去不放心，正好我也沒出過國，搭個伙。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在德國把你賣了。」
「我是怕你。」歐陽倩把茶杯放下，眉眼帶笑，「不過看在你昨天的表現……我就勉為其難帶上你吧。剛好路上有個人說說話，也能幫我扛行李。」
「行，都聽你的安排。」林峰點頭，「我讓辦公室訂機票和酒店，你等會兒把護照信息發給我。」
「我下周一的，你讓他們訂同一班就行。」歐陽倩拿出手機翻了翻，「我自己訂酒店，幾個考察點附近都有不錯的商務酒店，你要是不挑就住同一家。」
「我不挑。」
「那就這麼定了。」她舉起茶杯，沖他晃了晃，碰了一個無聲的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