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上行的時候，林峰注意到電梯間裡貼著一張比亞迪早期的老照片，畫質不算清晰，拍的是一條半自動產線。
幾個穿著藍色工服的年輕人站在設備前面，表情認真得近乎嚴肅。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2008年12月15日，國內首款插電混動汽車產線投產。
盧建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張照片裡有王總，後排左邊第三個。」
林峰仔細看了一眼，照片裡那個年輕人瘦瘦的，戴著眼鏡，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跟現在比起來，輪廓還在，但氣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電梯門打開，十六樓的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牆面上掛著一排比亞迪歷代產品的照片，從最早的鎳鎘電池到最新的刀片電池，時間線排得很清楚。
合同室在走廊盡頭，門口站著兩個工作人員，看到盧建國之後主動推開了門。
會議室不算大，一張深色實木長桌占了房間的三分之二，桌上已經擺好了合同文本，一式四份，每份的封面都燙了金。
舒克和天龍的營業執照複印件、法人授權書、項目備案批覆文件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王福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合同，他正在看最後一頁的條款，聽到門開的聲音抬起頭來，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林總，請坐。」他站起來，隔著桌子伸過手來，握手的力道乾脆利落，「昨天盧經理把談的結果跟我匯報過了，你們提出的幾個條件我看了，很務實。」
「感謝王總親自過來。」林峰在他對面坐下，「這個項目從意向到簽約推進得很快，比亞迪這邊的配合度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好的合作不需要拖。」王福把合同往旁邊推了一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我看了你們的項目方案，方向是對的。新能源這個行業現在看起來熱火朝天，但真正能在產線上做出效率的人不多。你們願意在設備和技術上投入，說明是奔著長久做下去的。比亞迪選擇合作方，最看重這一點。」
法務部的律師把四份合同逐份翻開，翻到簽字頁，用指尖點了點簽名欄的位置。張副總從公文包里掏出公章和印泥，擺在桌上，金屬章面映著天花板上的燈管，泛著一層冷光。
「合同期限五年，雙方無異議的話，現在就可以簽字。」律師把簽字筆遞過來。
林峰接過筆，沒有急著簽。
把合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重點看了幾處關鍵條款——維護費固定費率、技術升級前兩次免費、設備採購價下浮兩個點、預付款比例百分之四十、延期交付違約金按日計算。
每一條都跟昨天談好的完全一致，技術附件的參數表密密麻麻排了五頁，每一項後面都有雙方技術負責人的簽字確認。
又把合同翻回第一頁，在乙方代表那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筆跡工整，一筆一划都沒有連筆。
張副總在旁邊的乙方授權代表欄簽了字，四份合同逐份簽完，林峰把合同推給對面的王福。
王福簽得很快，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收筆時習慣性地帶了一個小的回鋒。簽完之後他把筆帽蓋回去，放在合同旁邊，站起來再次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旁邊的攝影師按下了快門，連拍了三張。
簽完合同，王福沒有馬上走。
從旁邊助手遞過來一個禮盒，打開後擺放著汽車模型，還有一把車鑰匙，鑰匙上的logo在燈光下反著銀白色的光，是仰望U8。
「這是新款仰望，下個月才正式上市。」王福說，「新能源這個行業，自己不開電車可說不過去啊。」
「這個禮太重了。」林峰看了一眼那把鑰匙。
「不重。」王福擺了一下手，「你們預付款一次性打過來，等於是給了我們這個項目的啟動信心。一輛車不算什麼。後續技術團隊進廠之後，如果有任何問題，直接找盧建國，他會協調。」
盧建國在旁邊補充，「技術團隊的人選已經定了，第一批十五個人，下周三之前全部到位。設備排產這邊，我跟生產部確認過了，產線調試可以在你們廠房框架完工之後同步進行，不耽誤時間。」
「我們那邊的基建月底封頂。」張副總把合同收進公文包，「技術團隊到了之後，吃住和辦公場地我們提前安排好。」
「那就按計劃推進。」王福把西裝扣子扣上，看了一眼手錶，「我十點還有個會，先走了。林總，以後有機會多走動。」
王福走後，盧建國陪著林峰他們辦完了剩下的手續——合同備案、技術附件歸檔、設備排期確認函簽字，等到所有文件全部處理完畢，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半了。
走出比亞迪大樓的時候，午後陽光正好。
林峰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簽約之後的那種踏實感跟談判桌上的緊張感完全不同，像是跑了很久的人終於跨過了一道坎。
「王總今天親自送車，這個排面不小。」張副總站在旁邊，「仰望U8，新車頂配售價就一百多個。」
「車到了之後先放在河海，」林峰彈掉菸灰，「回去之後馬上安排財務打預付款，不要拖。比亞迪那邊的技術團隊下周三到位，我們要在他們來之前把辦公場地和宿舍全部準備好，別讓人家到了之後沒地方住。」
「我下午就打電話安排。」張副總說。
林峰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日曆。
他們在蘇州的酒店訂到後天，合同簽完了，後續的事情要等技術團隊到位才能推進，這兩天是空檔。
想了想，「這兩天沒什麼事了，通知大家自由活動，後天按時返回河海就行，所有費用公司報銷。」
張副總笑了，「這個通知發下去，估計十分鐘之內人就跑光了。」
「讓他們玩吧，這段時間都繃得夠緊的。」林峰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你也去轉轉，蘇州的老城區值得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