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是在楓丹港口那家常去的露台上收到這條情報的。那天的天氣很好,他正坐在遮陽棚下面翻一份關於至冬新工業區產能報告,情報是通過加密頻道傳進來的,發件人的署名格式是蒙德那邊的駐站人員。
內容很短,大意是蒙德城外的低語森林附近有巡邏隊報告看到了一名行跡可疑的黃髮外來者,身量不高(在雷錘的視角下,看誰都是一句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深色斗篷,在溪谷地帶來回走動了一段時間,似乎是在尋找什麼。報告後面加了一句備註。
「目擊者描述的特徵與您之前交代需要特別留意的那類對象存在若干吻合之處,請酌情評估是否值得你親自跑一趟。」
法涅斯把這封情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放下報告,靠進椅背里。他腦子裡浮現出那個模糊的旅行者形象——黃毛、斗篷、從世界之外降落而來、遊歷七國——時間線雖然比原劇情提前了一些,但距離主線開啟還有差不多一兩年,按理說旅行者不該現在出現在提瓦特。
不過這種東西也說不準,蝴蝶效應這種事情他前世就見識過不少。
法涅斯把面板收進大衣口袋裡站起來走到露台邊沿,晚風正從港口方向吹過來,對岸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搖動的碎光。
法涅斯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還剩下半塊沒有動過的蛋糕和那杯還沒有完全涼透的紅茶,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露台。
路過沫芒宮側門的時候他腳步沒有停,只是拐了一個彎走向側門入口,發現芙寧娜正站在走廊里那扇半開的窗子旁邊看一份文件。
法涅斯停在幾步開外開口說了一句話:「我明天要出趟遠門,估計短時間內回不來了。」
芙寧娜從文件上抬起頭來看向他:「去哪?」
法涅斯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說:「蒙德那邊有點事,需要親自去確認一下。大概需要幾天時間,也可能更久。」
芙寧娜合上文件抱在胸前:「今天還回來吃飯嗎?」
法涅斯搖了搖頭:「不回來了,港口那家店要打烊了。傻芙芙,我們以後常聯繫。」
芙寧娜站在原地抱緊了文件夾:「……我不是傻芙芙。」
芙寧娜的聲音不大不小,但語氣比平時快了一點點,法涅斯已經沿著走廊走到側門口了,他的聲音隔著那扇正在緩慢合攏的門的縫隙傳進來:「就是傻芙芙。」
門在他身後合攏了,走廊里那盞燈在門邊沿投下的光斑縮窄成一道細線,然後消失了。
芙寧娜站在窗邊看著那扇已經合攏的門,過了一會兒才把視線移回手中的文件夾上,低頭看了看封面上已經讀過一遍的那行字,也翻開了頁面,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後移動,沒有停。
法涅斯在第二天一早登上了前往蒙德的船。航程不長,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船艙里翻看蒙德那邊發來的補充情報。
目擊者的描述依然模糊,缺乏更多可供交叉驗證的具體細節,也沒有拍到清晰的照片。但法涅斯總覺得那個「黃毛」的標記值得跑一趟,萬一真的是旅行者提前醒了呢?他總不能在對方剛落地的時候連個照面都不打。
法涅斯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了蒙德城外那片溪谷地帶。天色正在變暗,林間的光線已經沉到了樹木中段的位置,只剩樹冠頂端還殘留著一點金紅色的餘暉。
法涅斯沿著巡邏隊報告的路線走了一段,在溪谷轉彎處一處地勢稍高的草坡上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個身影背對著他站在草坡上,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某樣東西,深色的斗篷在傍晚的風裡微微拂動,一頭淺金色的短髮在暮色中格外顯眼,長度與身形比例恰到好處——確實很像。法涅斯加快了腳步,繞過那叢灌木的時候已經開口了:「餵——是旅——」
法涅斯沒能說完。因為那個人聽到了聲音轉過了身來。
亮金色的短髮。深色的長靴和手套。面部被一層覆面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淺色的眼睛,那目光在昏暗的林間光線里泛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澱,像一面舊鏡面,表面已經積了一層薄塵,但底色依然能映出周圍的輪廓。
身形挺拔,站姿帶著一種跨越漫長旅途的人才會有的穩定,那姿勢不是刻意擺出來的,而是被時間和經驗反覆摺疊後自然沉澱在骨骼里的。轉過身後朝法涅斯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頭,那副姿態和法涅斯記憶里那些資料和碎片影像中看到過的輪廓完全重合。
戴因斯雷布。不是旅行者。
法涅斯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那後半句「旅行者」被他咽回了嗓子裡,落下去的時候沿著食道和胸腔落到底,在那裡停了片刻才散開。
法涅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低了舉了一半的手:「……白激動一場。」
戴因斯雷布站在草坡上看著面前這個忽然停住腳步的人,法涅斯正站在暮色里微微歪著頭,像是一份剛收到的期待被拆開之後發現裡面裝著一件完全不對應預期物件的人,又像是一個剛走到某扇門前卻發現門牌號與記憶中不符的訪客,正在重新整理自己那套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措辭。
戴因斯雷布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認識我?」
法涅斯把舉了一半的手插回口袋裡:「認識。但你大概不認識我。」
戴因斯雷布看了他片刻,似乎在確認那句「認識」落在哪一層:「你是愚人眾的人。」
戴因斯雷布用的不是疑問句。法涅斯低頭看了看自己領口那枚還沒來得及用衣領遮住的徽章:「對。」
戴因斯雷布繼續說了下去,語速與剛才保持一致:「你出現在這個時間點,不是碰巧路過這裡的旅人。你是來確認什麼的。」
戴因斯雷布的語氣平靜,沒有敵意也沒有緊張,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觀察了片刻的事實。
法涅斯在草坡側面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來:「本來是想確認另一位『旅行者』是不是到了。但來的不是她。所以我現在確實只是碰巧路過這裡的旅人。」
戴因斯雷布低頭看了法涅斯一會兒,然後在他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這個動作本身帶著某種默契,像是需要確認一下對話方向的兩人,正通過同步調整各自的位置來校準彼此之間的相對高度和距離,好讓接下來的交談處在一個節奏上。
戴因斯雷布坐在那裡望向遠處正在變暗的地平線,開口說了一句:「你提到的那位『旅行者』,她還沒到。」
法涅斯偏過頭來看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戴因斯雷布也在他旁邊坐下來,目光落在遠處正在變暗的地平線上:「因為如果她到了,這個世界的運轉邏輯會發生變化。目前還沒有。」
晚風穿過溪谷,帶著水聲和泥土的氣息從兩人之間經過,草坡上那棵孤樹的枝葉在風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幾片乾枯的葉片從枝頭脫落,在風裡打了個旋,落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
法涅斯坐在石頭上,沒有再追問,也沒有急著離開,他把剛才那句在半路上咽回去的話重新放到了「以後再說」的格子裡,然後朝戴因斯雷布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那你這次來蒙德,是為了什麼?」
戴因斯雷布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排正在被夜色吞沒的樹冠邊緣,像是正在以某種習慣了的位置丈量它們之間相距的步數。過了幾息,風卷著水聲從他側面的灌木叢里穿了過去,停在遠處那棵老橡樹根部一個不太明顯的凹陷處,在那片被落葉覆蓋的淺窪附近緩緩打著轉,直到落穩了才慢慢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