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陳野在辦公室開完了曹彬的運力對接會。
桌角還放著那兩個印著卡通柴犬的餅乾空包裝袋。
四點出頭，丟在手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周行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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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接聽。
「周末能出來一趟嗎？」
「可以。」陳野靠向椅背。
「明天中午，柏悅，老位置。」
「有什麼事需要聊嗎？」
「見一個人。」
「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你先來，見了就知道了。」
通話切斷。
陳野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背面輕輕敲擊。
周行簡每次約見都帶著極其明確的目的。
上次是透露東區地塊的底牌，再上次是遠山資本的引薦。
這次又是什麼局。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本東區文旅交通規劃的舊冊子。
解鎖手機翻了翻最近的江城政務新聞。
東區暫時沒有公開的政策動態。
這說明規劃還在走內部流程。
周行簡主動攢這個局，絕對跟這件事脫不開干係。
冊子被重新鎖回抽屜。
周六中午十二點。
柏悅酒店頂層行政包廂。
陳野推開厚重的實木門。
裡面已經坐了兩個人。
周行簡坐在主位，深色西裝扣得嚴絲合縫，面前放著一杯清茶。
他對面坐著個陌生女人。
三十七八歲的年紀，留著幹練的齊耳短髮，沒戴首飾。
一身藏藍色的職業套裝，坐姿筆挺，透著股久居上位的體制內氣場。
她面前擺著幾份用燕尾夾固定的文件，還有一台筆記本電腦。
屏幕正對著她自己的方向。
「來了，坐。」
周行簡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陳野走過去，拉開椅子落座。
那個女人抬起頭，視線在陳野身上轉了一圈，上下打量。
她沒有伸手，只是客套地點了個頭，連個多餘的笑臉都沒給。
「秦以藍，東區城建發展投資集團，規劃部副總經理。」
周行簡簡單做局介紹，偏頭看向陳野。
「以藍是這次東區規劃項目組的核心成員之一。」
陳野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個名頭。
城建發展投資集團，江城真正的巨頭，手裡握著幾百億的城建盤子。
這種級別的規劃部副總，平時根本不會正眼看一個大一學生。
周行簡主動安排這個飯局，說明東區規劃落地的進度在加速。
而且這位商界大佬正在做更深的布局。
「秦總好。」
陳野語氣平穩地打了個招呼，沒有表現出任何受寵若驚的侷促。
秦以藍的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
「周總說你手裡有一塊東郊的地。」
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是。」
「買了多久了？」
「一年多。」
秦以藍掀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兩下，把屏幕轉了半圈推過來。
「你那塊地的西北角三百米，有一處預留的市政設施用地。」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極其複雜的規劃底圖。
上面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色塊、箭頭和紅線。
陳野視線掃過去。
他快速定位到自己那四十二畝地塊的位置。
那塊地的周邊，被框了一圈十分顯眼的淡紫色虛線。
「這是什麼？」陳野明知故問。
「配套商業服務區的規劃預留邊界。」
秦以藍伸手把電腦合上，說出了自己的根本目的。
「你那塊地，剛好卡在預留邊界的內側。」
陳野往後一靠，倒進椅背。
如果他沒理解錯，這塊地一旦被納入配套商業服務區。
它的性質就會從單純的商業用地，變成官方規劃配套用地。
土地價值的漲幅，絕不止周行簡之前預估的翻五倍那麼簡單。
「這個預留邊界現在是確定了，還是待定？」
周行簡在旁邊接了話，端起茶杯。
「待定，但大概率會按照現在這張底圖走。」
「大概率是多少？」陳野追問。
秦以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內部論證已經通過了三輪，最後一輪在走聯審。」
「按照正常節奏，兩到三個月內會出公告。」
兩到三個月。
這跟之前周行簡在飯局上給出的四個月期限完全吻合。
陳野把視線移到秦以藍身上。
「秦總今天告訴我這些，周總安排的？」
秦以藍偏頭看了周行簡一眼。
周行簡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以藍需要的，是東區商業配套落地之後，末端配送的實際解決方案。」
「她要看的不是紙面方案，是跑出來的真實數據。」
陳野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拆解了一遍。
秦以藍需要一個能落地的服務商，來支撐她的配套規劃可行性。
而微行目前在三個校區跑出來的那些閉環數據，恰好能填補她論證報告裡的空白。
「秦總需要我提供什麼？」
秦以藍翻開面前那份文件，抽出一張清單。
「微行在三個校區的配送效率模型，騎手管理框架，商戶對接流程。」
「加上你跟曹彬那邊外包運力的合作架構。」
「如果這套模型在規劃論證的附件里被列為參考案例。」
她沒把話說完。
但裡面的意思已經透得明明白白。
微行的名字將正式出現在東區規劃的官方配套文件里。
這可比周行簡之前承諾的那張備選供應商名單硬氣太多了。
等於直接拿到了官方的背書。
「我可以提供，但有個前提。」
陳野把茶杯擱在桌面上。
「資料僅用於你們內部論證參考，不對外公開。」
「絕對不能出現在任何公示文件里。」
秦以藍挑了下眉，顯然對這個要求感到意外。
「通常供應商巴不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公示文件里，好去外面拉投資。」
「我不急。」
陳野語氣不急不緩，四平八穩。
「微行現在的體量還撐不起東區那個盤子的公開招標。」
「名字提前暴露，只會招來競爭對手的圍剿。」
秦以藍盯著他看了好一陣，轉頭看向周行簡。
周行簡拿起筷子。
「我說什麼來著，這小子比你見過的大部分企業家都難對付。」
秦以藍重新打量了陳野幾眼，把那張清單推了過去。
「行，就按照你說的來辦。」
這頓飯吃了一個小時。
飯桌上秦以藍沒聊半句私人話題，句句不離業務數據和模型邏輯。
買完單她乾脆利落地起身告辭。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人很快消失在電梯口。
包廂里只剩陳野和周行簡。
周行簡把餐巾擱在桌面上，擦了擦手。
「你這個保密的要求提得好，但你得想清楚另一件事。」
「什麼？」
「以藍這個人做事極度縝密，她願意來見你，說明她早就做過你的背調了。」
「包括你手裡那四十二畝地的購入時間，價格，還有交易對手方。」
陳野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她知道這塊地是我在規劃風聲出來之前就買的？」
「當然。」
周行簡看著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她問了我一句話，這個大一學生，到底是誰的人。」
包廂外面的走廊傳來服務員推餐車的動靜。
陳野坐直了些。
「你怎麼回的？」
周行簡站起身，順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擺。
「我說，他不是誰的人，他只是比絕大多數人更早看到了路。」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往門口走去。
腳步停在門框邊。
「陳野，這條路越往後走水越深。」
「你那個辦公室里幾個做數據的小姑娘再厲害，也替你擋不了來自這個層面的審視。」
門被推開，周行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野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包廂里。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林阮阮發來的微信。
「你今天去柏悅了嗎？」
「我看天氣預報說那邊路段下午有陣雨，你回來的時候開車慢一點。」
陳野盯著屏幕上的這兩行字。
周行簡前腳剛說小姑娘擋不住高層的審視。
她後腳就把精準定位的「審視」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陳野把手機按滅，揣回兜里。
在林阮阮的身上，他第一次品味到了一絲披著小白兔的大灰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