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六還沒到，工大東門先熱鬧起來了。
梁驍那邊把話放得極滿。
江大平台要來工大搶市場，工大論壇一連飄紅了三個帖子。
最上面那個標題帶著火藥味：
《江大草台班子來工大割韭菜，梁驍下周六正面迎戰》
修一汀捧著手機把帖子念完，氣得在宿舍里直轉圈。
「割韭菜？他們每單抽騎手兩塊五，還有臉說別人割韭菜？」
羅烈從上鋪探出半個身子，看著手機屏幕。
「帖子底下有水軍，全是工大閃送自己人在帶節奏。」
左進擼起袖子，「那咱也建幾個號，發帖罵回去！」
陳野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白板筆，「不用。」
「為啥？」
「罵贏了能多兩個訂單？」陳野轉身，在白板上重重畫了三個圈：商戶、騎手、取餐點。
「既然他把陣仗搞這麼大，咱們先去摸底。」
修一汀愣在原地，「不是下周六才去嗎？」
「明天去。」
「偷襲啊？」
「商業上的事，叫踩點。」陳野把白板筆扔在桌上。
羅烈翻身下床，「算我一個。」
修一汀立刻舉手，「我也去！」
左進跟著附和，「我幫你們搬物料！」
陳野看著這三個顯眼包。
「明天周日，你們起得來？」
修一汀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出去干架我肯定起得來！」
「不是干架，是摸底。」陳野又強調了一遍。
兜里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林阮阮發來的。
「明天去工大嗎？我把東門商圈的資料重新歸檔了。」
陳野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你怎麼知道明天去？」
過了一小會她回。
「論壇上說下周六打擂，按照你的行事風格，要穩贏，肯定會提前去踩點。」
陳野看著這行字。
她的推斷總是合情合理，合理到讓人沒法反駁。
陳野打字：「明天人多，你不用去。」
「我已經約了兩個工大的騎手。」
修一汀正湊在旁邊偷看，看清這句話，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臥槽！她什麼時候約的？」
林阮阮的下一條消息跟了過來。
「他們以前在外賣平台兼職，嫌梁驍那邊的抽成太高，想換個平台。」
羅烈在旁邊推了下眼鏡。
「好傢夥，林阮阮這招狠，直接去挖牆腳了。」
陳野回覆：「你在哪約的？」
「工大的兼職群。」
「什麼時候進的群？」
那邊隔了更長時間。
「昨天。」
「誰拉你進的？」
「一個高中同學。」
陳野沒再繼續往下問。
半分鐘後。
林阮阮：「明天我在工大東門等你們，十點。」
陳野：「我去接你，不用自己擠公交。」
林阮阮：「有點繞路。」
陳野：「我去接你。」
這次，屏幕上跳出一個小小的「嗯」字。
第二天早上九點。
陳野開車停在女生宿舍樓下。
林阮阮已經等在花壇邊。
今天沒穿她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換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絨服。
長發用皮筋簡單紮起，依然戴著那副黑框眼鏡，懷裡死死抱著電腦包和幾個文件夾。
陳野降下車窗，「等多久了？」
「八點五十下來的。」
陳野看了一眼表，九點過兩分。
「十分鐘還行，上車。」
林阮阮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低頭去扯安全帶。
「我聽你的，沒提前太多。」她聲音軟軟的。
這話說得太乖。
後排的修一汀直接把臉扭向窗外，眼不見為淨。
羅烈坐在後面，手裡攤開一張工大商圈地圖，裝模作樣地研究。
左進被擠在中間，懷裡還抱著一箱塑料立牌。
「野哥，我怎麼感覺自己像個拉貨的。」
「你比貨話多。」陳野調侃。
車裡幾個人都沒忍住笑出聲。
九點四十。
車子停在工大東門的街口。
秦梔竟然已經到了，她靠在一輛白色的寶馬MINI旁邊，頭上壓著一頂紅色棒球帽，手裡端著個紙袋。
看到陳野下車，她走過來，遞上一杯咖啡。
「美式，沒加糖。」
林阮阮此時也推開副駕駛的門，抱著資料下車。
秦梔遞咖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視線在林阮阮身上掃了個來回。
「這位是？」
陳野隨口介紹：「林阮阮，平台的運營調度。」
林阮阮停住腳步，微微低頭，「你好。」
秦梔上下打量著這個全身上下透著股書呆子氣的女生，語氣平平。
「你好。」
陳野沒接那杯美式。
「謝了，早上喝過水了。」
秦梔收回手，「誰大早上給你倒水？」
街口頓時安靜下來。
修一汀死死抱著手裡的立牌，硬生生把笑憋回肚子裡。
還能是誰倒的，副駕駛上那位早就把保溫杯備好了。
陳野沒接茬，轉身看向街對面。
「先辦正事。」
林阮阮抱著電腦包跟在他身後，自始至終沒有多看秦梔一眼。
東門這條街比江大那邊要熱鬧得多，小吃店一家挨著一家，路邊橫七豎八停滿了電動車。
梁驍的工大閃送在這裡搭了個藍色雨棚，幾個男生穿著藍馬甲，正堵在路口給過往的學生發傳單。
看到陳野這群人走過來，梁驍把手裡的傳單往桌上一摔，直接迎了上來。
「喲，這不陳老闆嗎？怎麼提前來了？」
陳野腳步沒停，一直走到雨棚前面才站定。
「過來逛逛。」
梁驍冷哼一聲，掃了一眼林阮阮，又看了一眼後面的秦梔。
「你們江大搞創業就是不一樣，出門還自帶啦啦隊？」
修一汀火氣直往上撞，往前邁了一大步。
「你把嘴巴放乾淨點！」
梁驍雙手抱胸，「怎麼，工大的地盤，我還不能說話了？」
陳野根本沒理會他的叫囂，側過頭看向林阮阮。
「人到了嗎？」
林阮阮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到了，就在那邊便利店門口。」
梁驍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
「什麼人？」
話音剛落。
兩個男生從便利店那邊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一個瘦高個，一個留著寸頭。
梁驍轉頭一看，臉色當場變了。
「李峰？趙奇？你們兩個幹什麼？」
寸頭男生撓了撓後腦勺，不敢看梁驍。
「驍哥，我們就過來聊幾句。」
梁驍火了。
「聊什麼？你們想跳槽？」
瘦高男生把頭埋得更低。
「驍哥，你那邊的抽成實在太高了。」
這話一出，周邊幾個穿著藍馬甲的騎手全都停下手裡的活，紛紛看了過來。
梁驍覺得臉上掛不住，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抽成高？要不是我天天去跟商戶拉扯，你們哪來的單子跑？」
林阮阮忽然抬起頭。
「你們平台每單抽兩塊五，騎手平均到手只有三塊二。午間高峰期超時一單扣三塊，如果遇到客戶投訴，直接扣五塊。」
梁驍死死盯著這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
「你怎麼知道這些？」
林阮阮把手機屏幕按滅。
「群里的人自己說的。」
梁驍氣笑了，「他們這些跑腿的懂什麼成本？」
陳野開口打斷他。
「騎手不需要懂成本，他們只懂自己一天能往兜里揣多少錢。」
梁驍上前一步，幾乎快要貼到陳野臉上。
「陳野，你挖人挖到我臉上了是不是？」
陳野沒有後退半步。
「上周你在江大開口要三成利潤的時候，離我也挺近。」
修一汀在後面大喊了一聲：「漂亮！」
圍觀的幾個學生忍不住笑出聲。
梁驍臉色鐵青，拳頭捏得死緊。
秦梔靠在後面的樹幹上，摸出手機對著梁驍拍了兩張照片。
「你拍什麼！」梁驍怒視過去。
「積攢競爭素材啊。」
「刪了！」
「你管得著嗎？」秦梔把手機揣回兜里，下巴一揚。「工大東門又不是你開的。」
梁驍看了眼秦梔手裡的車鑰匙，衡量了一下，沒敢直接發作。
陳野轉過身，把李峰和趙奇叫到一旁。
「想來江大平台，隨時歡迎，但規矩得先說清楚。」
李峰連連點頭，「陳老闆，你說。」
「我們的抽成比梁驍低，但是考核嚴，路線不熟的，前三天必須跟著老騎手跑。投訴可以申訴，但絕對不能糊弄。只要無故放鴿子兩次，以後就不用來了。」
趙奇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那我們一天大概能拿到多少錢？」
林阮阮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表格，遞了過去。
「根據你們在工大閃送的單量數據核算，正常中午兩個小時的高峰期，你們大概能拿到七十到九十塊左右，等你們把東門所有小路跑熟，每天過百沒問題。」
李峰接過表格看了一眼，連呼吸都變重了。
「你們連這都算出來了？」
「這是最保守的算法。」
林阮阮回答得沒有一點起伏。
梁驍站在幾步之外，眼看著自己的人被當面策反，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陳野看了一下時間，「今天先試跑二十單。」
李峰愣住了。
「現在？」
「就現在。」
林阮阮抱著電腦包找了個花壇邊緣坐下，掀開屏幕。、
「我已經把周邊商戶的臨時編號錄進系統了，可以手動派單。」
修一汀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後台數據，只覺得後背發涼。
「林阮阮，你昨晚到底睡沒睡？」
林阮阮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睡了四個小時。」
修一汀啞口無言。
這哪是人，這簡直是台不知道疲倦的機器。
十分鐘後。
第一單數據從街尾那家輕食店跳了出來。
林阮阮敲下回車鍵。
李峰手機里的APP響了一聲。
他二話不說，按照林阮阮在表格上標註的路線，一路小跑沖向輕食店，拿到餐品後直奔工大北區宿舍。
梁驍終於忍不住了，幾步衝過來。
「陳野！不是說好下周六打擂台嗎？你今天這算怎麼回事？」
陳野瞥了一眼手機上的訂單讀秒，語氣平淡至極。
「不好意思，這不過是先熱身。」
........
第一單用了十一分鐘。
李峰跑回來時，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北宿舍那個小門真能走！平時我們跑單都繞正門，多耽誤三分鐘！」
林阮阮坐在花壇邊，指尖在鍵盤上敲擊，把時間差記進表格。
「門衛幾點換班？」
「十一點半到一點開，一點半換班。」
林阮阮在表格旁標上紅字：「換班前十分鐘避開該通道。」
趙奇湊過去看屏幕。
「你連這個都打聽了？」
「昨天問的。」
梁驍站在不遠處，聽著他們的對話，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他原本以為江大這幫人過來，就是看看商圈，拍拍照，或者放兩句狠話。
結果人家第一步，當著他的面挖騎手。
第二步，一句話廢話沒有，直接開跑試單。
第三步，也是最讓他手腳發涼的。
陳野這邊把工大東門所有的小門、樓梯、門衛換班時間，全摸得清清楚楚，甚至歸檔成冊。
梁驍在這裡幹了三個月，這些東西全靠騎手自己跑熟。
騎手一旦跳槽，隱形資產就全帶走了。
可陳野手裡拿的，是隨時能直接複製給新人的標準數據。
第二單，趙奇去跑。
奶茶店壓了四分鐘的餐。
林阮阮沒有去催，只是在商戶表上給這家店標了紅。
「這家店中午高峰期不能派連環單，出餐不穩定，會卡住騎手時間。」
秦梔靠在車門邊，看完了全程。
她走上前。
「你們這個表格，能不能給尋岸咖啡也做一份？」
林阮阮抬頭看她，「咖啡店？」
「對，江城七家分店。」
「可以，但要實地去測每家店的出杯時間，還要看周邊商圈路線。」
秦梔把目光投向陳野，下巴微揚。
「她歸你管？」
陳野還沒開口。
林阮阮垂下視線。
「我只做平台運營。」
秦梔聽完這句，饒有興致地笑了一聲。
「行，運營。」
中午十點半。
沈竹青和寧姚一前一後到了工大東門。
兩人沒一起走。
沈竹青手裡拿著兩份列印好的商戶合作模板，直奔陳野這邊。
「東門有三家店願意談，我剛才過去摸了底。」
陳野看她。
「你什麼時候來的？」
「十點半。」
「沒提前說。」
「說了，你又要讓我別來。」
寧姚晚了十分鐘，身後跟著一個背著單眼相機的廣播站幹事。
她把手裡的採訪提綱一抖。
「工大這邊也有校園號，我們可以聯繫他們，做一期中立視角的校園創業實錄。」
修一汀站在旁邊，看著這三個女生。
一個在敲電腦調度，一個在跑商戶，一個帶人來搞媒體公關。
他湊到羅烈旁邊，壓低聲音。
「羅總，這陣仗叫什麼？」
羅烈看著熱鬧的街口，推了下眼鏡。
「分工。」
「我怎麼覺得像圍剿。」
「也可以這麼理解。」
左進抱著一箱子塑料立牌，蹲在馬路牙子上，撓了撓頭。
「那我們算是正派嗎？」
修一汀瞪他，一臉的無語嫌棄：「你最好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