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點,江大教學樓B棟203教室。
國際經濟學,彭教授的課。
彭教授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講課喜歡在講台上來回踱。
他的期中論文出了名的難,去年掛了一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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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坐在第五排靠窗位置。
修一汀在他左邊,趴在桌上跟死魚一樣。
左進在右邊,嘴裡含著棒棒糖,筆在本子上畫小人。
羅烈坐前排第三排,筆記本翻開,字跡工整。
教室里坐了六七十人,經管院必修,選課人數不少。
彭教授把PPT翻到新一頁。
「今天講蒙代爾-弗萊明模型在小型開放經濟體中的應用。」
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個坐標軸。
「上周我們講了固定匯率制度下的財政政策效果,今天討論一個問題。」
粉筆敲了敲黑板。
「如果一個小型開放經濟體同時面臨資本外流和國內通脹壓力,在浮動匯率制度下,央行應該加息還是降息?」
教室安靜了。
問題不算刁鑽,但兩個矛盾目標擺在一塊兒,標準答案說加息穩資本流動,可加息又壓國內經濟。
彭教授故意這麼出,考的就是你往深里能走多遠。
他掃了一圈。
「有人說說?」
沒人舉手。
修一汀的腦袋紋絲不動,左進在紙上又畫了個更大的小人。
彭教授點了個前排的女生。
「加息,資本外流是更緊迫的威脅,如果匯率暴跌會引發更大的通脹。」
彭教授點頭:「思路沒問題,但太籠統了,沒有考慮政策傳導的時滯,還有人補充嗎?」
又是安靜。
視線掃到第五排。
「陳野。」
修一汀的腦袋從桌面彈起來。
陳野正翻課本,聽到名字抬頭。
「你來說。」
他合上課本,站起來。
「加息是對的,但不能一步到位。」
彭教授停下腳步:「為什麼?」
「因為市場預期比利率本身更重要。」
陳野兩手插在口袋裡,語速不快。
「央行一次性大幅加息,市場的解讀是什麼?是央行自己也覺得情況很糟,否則不至於下這麼猛的藥。這種信號本身就會加劇資本外流,適得其反。」
彭教授沒打斷,粉筆擱回粉筆槽里。
「正確的做法是分步走,配合前瞻性指引。先釋放鷹派信號把預期穩住,然後小步快走,每次加25個基點,讓市場逐步消化。」
教室里連翻筆記的聲音都停了。
「同時通脹那邊,短期不動政策利率,用宏觀審慎工具先頂。
比如提高銀行存款準備金率收緊信貸,把利率和審慎工具分開,一個管資本流動,一個管國內通脹。
不用二選一。」
陳野說完,沒坐下,等著彭教授回應。
安靜了兩三秒。
彭教授的表情變了,從出題人的考察,變成了同行之間那種審視。
「你這個分析框架,不是課本上的。」
「課本只講了蒙代爾三元悖論,但實際操作中各國央行早就不按教條走了。」
陳野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搭在桌沿上,「2018年印度央行的操作,就是這個路徑。」
彭教授怔了一下。
「你讀過印度央行那份政策報告?」
「上個月在圖書館翻的。」
講台上站了幾秒,彭教授手裡的粉筆轉了兩圈,像在消化什麼。
「好,坐下吧。」
陳野坐下來。
修一汀胳膊肘捅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什麼時候看的印度央行報告?」
「上次去圖書館。」
「你不是說去看高數?」
「順便翻的。」
修一汀嘴角抽了一下,把腦袋重新趴回桌面上,悶出一句:「有病。」
前排的羅烈轉過頭看了陳野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口型像是兩個字。
陳野沒理他。
彭教授回到講台中間,拿起粉筆又放下。
「陳野剛才那個分析我補充一點。」
翻了一頁PPT。
「他說的雙工具框架,本質上是丁伯根法則的延伸。兩個政策目標需要至少兩個獨立的政策工具,這是今天的核心考點。」
掃了一圈教室。
「期中論文題目今天放出來,就一個:選一個發展中經濟體,分析它在過去五年內面臨的政策三難困境,並給出你的政策建議,字數不少於三千。」
底下傳來一片低聲的哀嚎。
修一汀彈起來:「三千字?」
左進在旁邊嘟囔:「我連三元悖論是啥都沒搞清楚呢。」
彭教授收了粉筆:「下周一交,不接受遲交。」
下課鈴響了。
學生陸續往外走,陳野收拾課本站起來。
走到教室門口,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野。」
他轉頭。
第三排靠門位置的一個男生,深藍色衝鋒衣,個子不高,戴副細框眼鏡,面生。
「你好,我是經管院大二的,徐明遠。」
主動伸出手來。
陳野跟他握了一下。
「你剛才課上那個分析挺有意思,我們院辯論隊下周有個模擬賽,缺個經濟學方向的智囊,你有沒有興趣旁聽?」
「什麼時候?」
「下周三下午四點,行政樓五樓會議室。」
「我看時間,有空就去。」
徐明遠笑了笑,遞了張寫著手機號的便利貼。
「到時候聯繫。」
人走了。
修一汀從後面湊上來:「這誰?」
「大二的。」
「辯論隊的?」修一汀嗤了一聲,「他們那個隊,每年校賽八強都進不了,找你當什麼智囊。」
「人家客氣一下。」
「客氣個屁,他肯定是聽你剛才那段,想拉你當免費外援。」
陳野把便利貼塞進書包側兜,沒接話。
兩人走到教學樓外面,雨停了,地面還濕著,積水映著灰白的天。
修一汀搓了搓手:「中午吃什麼?」
「食堂。」
「哪個窗口?」
「隨便。」
「那去二樓吧,左進說新開了個麻辣燙窗口。」
兩人往食堂走。
路上經過南區女生宿舍樓,陳野沒繞路。
修一汀跟著呢,繞路反而要解釋。
304的窗簾拉著,樓下也沒人。
食堂二樓。
修一汀去排麻辣燙了,陳野自己打了碗麵條和一份青菜,找了個靠柱子的位置坐下。
剛坐下沒兩分鐘,一個托盤放在了對面。
林阮阮。
黑框眼鏡,灰外套,端著小餛飩和一碟涼拌黃瓜。
「這兒能坐嗎?」
「坐吧。」
她坐下來,沒主動找話,低頭吃餛飩。
兩個人安靜吃了一陣。
麵條吃到一半,她忽然開口。
「今天課上你那段回答,我在後面聽到了。」
陳野這才想起來,這門課全年級選修,林阮阮也在。
只是她坐得太靠後,他壓根沒注意到。
「挺一般的,課本延伸而已。」
林阮阮搖頭。
「彭教授從來沒讓人站著說那麼長,他通常聽兩句就打斷了。」
餛飩攪了攪,她聲音更輕了一點。
「你開口之後,後面幾排都沒人翻書了。」
陳野喝了口麵湯,沒接話。
她也沒繼續往下說,吃完餛飩把碟子疊好。
「對了,排班的事今天安排了,讓那個西區調過來的騎手跟老王搭班,明天開始。」
「好。」
「保溫箱的事我跟修一汀說了,他說聯繫供應商這周能換。」
「行。」
林阮阮站起來端著托盤。
「那我先走了,下午還有課。」
「嗯。」
她轉身走了一步,又停下。
「陳野。」
「嗯?」
「你課上說的那個印度央行的報告,能不能把出處發我一下?我想看。」
「行,晚上發你。」
「謝謝。」
走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響。
修一汀端著一大碗麻辣燙從另一邊過來,坐下之後眼睛往對面那個空位瞄了一眼。
「又是她?」
「碰到的。」
修一汀吸溜了一口湯,辣得齜牙。
「野哥,這種碰到連著四五天了。」
「食堂就這麼大。」
「那你倒是換個樓層吃啊。」
陳野把最後一口麵條咽下去站起來。
「吃你的。」
拎著書包出了食堂,下午沒課,準備去南區站點過一下保溫箱供應商那邊的合同條款。
走到食堂門口,手機震了。
是沈竹青。
「師範那邊的會我對接完了,聯合推廣的框架他們沒意見,細節條款這周內能定下來。」
「好,辛苦了。」
隔了幾秒。
「期中論文你打算寫哪個國家?」
「還沒想。」
「我選的是巴西,你要是沒想好,可以跟我選一樣的,到時候互相對比著寫。」
陳野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提議表面上是學術合作,實際上等於綁定了一個接下來至少碰兩三次面的理由。
「我自己定吧,選了再跟你說。」
沈竹青回復很快:「行,不勉強。」
緊跟著又追了一條:「但如果你需要討論,隨時找我,經管的東西我比你熟。」
後半句帶著她慣有的那點驕傲,不是挑釁,是自信。
陳野回了個「好」,把手機收起來。
走出食堂大門,冷風貼著後頸灌進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通知欄。
三個聊天框,今天加起來十一條消息,每條都有正當理由,每條都挑不出毛病。
兜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掏出來。
加快腳步往南區站點走,風把衛衣帽子吹得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