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五十五。
陳野合上那本一下午沒翻幾頁的課本,從自習區起身往二樓走。
圖書館二樓閱覽室這個點人不多,幾個考研黨占了靠牆那排,埋頭做題。
暖氣開得不足,空氣裡帶著紙張和舊木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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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個雙人位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和平台這個月的運營數據。
七點整。
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阮阮出現在閱覽室入口,黑框眼鏡,灰色運動外套,雙肩包斜挎在右肩,手裡抱著一沓列印紙和一個文件夾。
打扮跟往常完全一樣。
但她劉海今天別了一下,露出小半片額頭,跟之前那種嚴嚴實實遮到眉毛的狀態不一樣了。
走過來的時候經過一排考研黨的書桌,有個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第二眼。
以前絕對不會有這種情況。
她在那排書桌前快步走過,低著頭,到了陳野對面才坐下來,雙肩包擱在椅子旁邊,文件夾攤開。
「來了。」陳野把自己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地方。
「嗯。」
她把列印好的排班表推過來,用鉛筆在幾個格子旁邊畫了標註。
「主要是這幾個問題,南區周二和周四夜班,借調過來的兩個騎手裡有一個單量老是墊底,上周平均配送時間比其他人慢了四分鐘。」
「四分鐘?路不熟?」
「應該是,他是西區調過來的,南區幾個死胡同他繞不清楚。」
陳野拿起筆,在那個格子旁邊畫了個圈。
「讓他跟南區的老騎手搭一天班,跑兩圈就熟了,不用換人。」
「好,我明天安排。」
林阮阮翻到下一頁。
「還有一個,騎手反饋里有三個人提了保溫箱尺寸的問題,新到的那批箱子比舊的小了一號,大份套餐放不進去。」
「找修一汀,讓他聯繫供應商換,這批箱子的合同里有規格條款,尺寸不對是對方的問題。」
「好。」
她在文件夾里記筆記,字很小,寫得整齊。
工作的部分大概聊了十五分鐘就結束了,確實不複雜,微信里說也能說清楚。
但她沒走。
文件夾合上之後,她把手放在上面,手指慢慢撫著封面的塑料薄膜。
「陳野。」
「嗯?」
「你今天下午去廣播站了。」
陳野筆尖懸在紙面上,沒落下去。
「對,跟寧學姐對排期。」
林阮阮點頭,沒追問。
過了幾秒她換了個話題。
「你明天上午第二節是不是國際貿易?」
「對。」
「那個課的期中論文你開始寫了嗎?」
「還沒。」
「我寫了個大綱,有幾個數據引用不太確定,能不能到時候問你一下?」
「行,隨時問。」
林阮阮「嗯」了一聲,把鉛筆轉了兩圈,夾在手指間。
「陳野。」
「又怎麼了。」
她抬起頭。
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跟平時不一樣,不躲,不怯。
燈光從正上方落下來,她那張臉白得有點不真實。
是直直看過來的。
只有一兩秒,然後她收回去了,重新低下頭,縮著肩膀變成那個灰色的影子。
「你是不是覺得我最近太煩了。」
這問題來得很突然。
「沒有。」
「真的?」
「真的。」
林阮阮低下頭,手指在鉛筆上慢慢繞。
「我怕你覺得我在糾纏你。」
「你幫了很多忙,送點東西表示謝意很正常,別想太多。」
陳野把這話說得很平。
林阮阮的手指停住了。
她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回時間更短,短到陳野還沒來得及看清裡面是什麼,她就已經收走了。
「那就好。」
她把文件夾塞回雙肩包里,站起來。
「排班的事明天我處理,你不用操心。」
「行。」
「那我先走了。」
「注意安全,外面下雨了。」
林阮阮正在背雙肩包,動作停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下雨了?你剛才一直在看書。」
陳野指了指窗戶,玻璃上已經積了一層水霧,外面的路燈變成了模糊的光團。
「哦。」林阮阮把包背好,「我帶了傘。」
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陳野。」
「嗯?」
從雙肩包側兜里掏出一個塑膠袋包著的東西遞過來。
「食堂阿姨今天做了桂花糕,我多買了兩塊,你……如果想吃的話。」
陳野接過來,還溫著。
「謝了。」
林阮阮快步走了,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到。
陳野坐在位置上,手裡捏著那兩塊被塑膠袋裹著的桂花糕。
每次都不多,都在正常人情的範圍內。
可日積月累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成了習慣。
等你想掙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會覺得哪裡不對了。
這才是最讓人沒轍的地方。
陳野把桂花糕塞進書包。
回宿舍的路上雨下得不大,但風冷,他把衛衣帽子扣上縮著脖子走。
402的門推開。
修一汀坐在地上打遊戲,背靠著床沿,嘴裡罵咧咧。
左進趴在桌上已經睡著了,口水淌了一小灘在作業本上。
羅烈不在。
「羅總呢?」
修一汀頭也沒抬:「他爸打電話來了,出去接的,好像談什麼合同的事。」
陳野把書包扔在椅子上,從裡面掏出那兩塊桂花糕。
修一汀鼻子動了動:「什麼味兒?」
「桂花糕,你吃嗎。」
「給我給我!」修一汀放下手機蹦起來。
陳野把一塊遞給他,自己咬了另一塊,甜度剛好,桂花的香味不沖。
「哪買的?」修一汀三口兩口吞完。
「別人給的。」
「林阮阮?」
陳野沒回答。
修一汀舔了舔手指上的渣,嘴角那點賤笑收了,表情難得正經了幾分。
「野哥,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
「說。」
「你如果真沒那個意思,就別收她的東西了。」
陳野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嘴裡還留著淡淡的甜味。
「我知道。」
「知道還收?」
「我說了謝。」
修一汀把眼睛一翻:「你說謝謝管什麼用啊,人家要的又不是謝謝。」
這時候門開了,羅烈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表情平淡。
「合同的事怎麼樣?」陳野問。
「定了,明天上午十點簽。」羅烈在床邊坐下把鞋踢掉,「我爸說讓你放心。」
「好。」
羅烈看了他一眼。
「你剛從圖書館回來?」
「嗯。」
「見了林阮阮?」
「對了排班的事。」
羅烈推了推眼鏡,沒再追問。
修一汀在旁邊探頭探腦:「羅總,你覺得野哥應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三個人的事啊,他再這麼拖下去……」
「這是他自己的事。」羅烈打斷他,拿起床頭的書翻開。
修一汀癟了癟嘴,重新坐回地上撿起手機打遊戲。
宿舍安靜下來,左進的呼嚕聲和修一汀手機里的遊戲音效混在一起。
陳野躺在床上,帘子沒拉。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了好幾次,他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才翻過來看。
林阮阮:「到宿舍了嗎?路上有沒有淋濕?」
他打了兩個字發出去:到了。
然後又是那個捂臉兔子的表情包。
陳野鎖了屏。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修一汀打輸了一局,在下面啪地一拍地板。
羅烈翻了一頁書。
這周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