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
陳野回到402宿舍的時候,修一汀正抱著手機打遊戲。
左進趴在桌上寫作業,棒棒糖還叼在嘴裡。
羅烈坐在床邊看書。
看到陳野進來,修一汀頭都沒抬。
「野哥,你今天去哪了。」
「圖書館。」
「又是圖書館。」
修一汀放下手機。
「你最近是不是去得太勤了。」
陳野把書包扔在椅子上。
「複習高數。」
「你騙誰呢。」
修一汀坐起來。
「你那高數水平,還用複習。」
陳野沒接話。
他拉開椅子坐下,掏出手機。
三條未讀消息。
沈竹青:「今天謝謝你的時間,下次有問題再找你。」
寧姚:「設備調好了,這周的廣告音頻我會按時發你。」
林阮阮:「晚安,今天降溫了,記得多穿衣服。」
陳野盯著屏幕。
三條消息,三種語氣。
沈竹青客氣,又帶著距離。
寧姚公事公辦。
林阮阮溫柔得讓人心裡發緊。
他鎖了屏。
修一汀從床上跳下來,湊到陳野跟前。
「野哥,你臉色真不太對。」
「是不是被誰追債了。」
陳野抬手把他腦袋推開。
「滾。」
修一汀不死心,繞到他椅子後面。
「那是不是被哪個學姐表白了。」
陳野還是沒理他。
左進從作業本上抬起頭。
「一汀哥,你別問了,野哥心情不好。」
「我看出來了才問的啊。」
羅烈合上書,從床邊下來。
他走到陳野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跟沈竹青見了。」
陳野嗯了一聲。
「寧姚也去了。」
「去了廣播站調設備。」
羅烈推了推眼鏡。
「所以你一天之內見了兩個人。」
「結果呢。」
陳野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結果兩個人都跟我說了同一句話。」
「哪句。」
「你在躲我。」
羅烈嘴角動了動。
「那你確實在躲。」
「我沒——」
「你繞路走,不經過女生宿舍樓下,消息拖兩天才回,見面時還總找藉口縮短時間。」
羅烈把書放回床頭櫃。
「這不叫躲,叫什麼。」
陳野閉了閉眼。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複雜。」
「已經很複雜了。」
羅烈坐回床沿。
「你越拖,越複雜。」
「三個人都在加碼,你一直不回應,她們只會越壓越緊。」
陳野把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他知道羅烈說得對。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修一汀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等一下,三個人。」
他掰著指頭數。
「沈學姐,寧學姐,還有林阮阮。」
沒人回答他。
修一汀的嘴張得老大。
「我去,野哥你是真的三面被圍了。」
「你現在什麼感覺,慌不慌,緊不緊張。」
陳野抬手給了他後腦勺一下。
「閉嘴,寫你的作業去。」
修一汀捂著後腦勺,嘴還是沒停。
「我這不是關心你嗎,你要是需要參謀——」
「你有什麼資格參謀。」
左進在旁邊插嘴。
「你高中那次追學妹,表白被人當場回絕,當天全年級都知道了。」
修一汀臉一下漲紅了。
「那能一樣嗎,那次是意外。」
陳野沒心思聽他們扯。
他站起來,拿了毛巾和洗漱杯。
「我去洗澡。」
出了宿舍門,走廊里沒什麼人。
隔壁宿舍傳來打遊戲的吵鬧聲。
陳野走到水房,擰開淋浴的水龍頭。
熱水澆在身上,肩膀上那股僵硬感慢慢鬆開了一點。
他仰著頭,讓水衝過臉。
三十五歲的時候,他忙著跑項目,忙著維持體面,忙著還債。
從來沒有過這種煩惱。
也從來沒有人這樣靠近過他。
重生回來,生意做起來了,金手指給了底氣,日子也越來越好。
可這個問題,比談一百個項目都讓他頭大。
水霧漫開,陳野關掉水龍頭。
他擦乾身體,換上乾淨衣服,回到宿舍。
修一汀已經縮回被窩裡了。
左進趴在桌上打瞌睡,作業本壓在胳膊下面。
羅烈還在看書。
陳野爬上床,拉上帘子。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屏幕亮了一下。
他翻過來看。
林阮阮。
又是一張照片。
桌面上攤著一本厚厚的高數筆記,旁邊放著一杯熱水。
配文:「今天整理了南區騎手排班的備用方案,順便幫你標了高數第七章的重點推導。」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不用看也可以扔掉,不占你時間的。」
陳野盯著這條消息。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打了兩個字,又刪掉。
又打了三個字,還是刪掉。
最後發了一句。
「別熬太晚。」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帘子外面,羅烈翻了一頁書。
紙張輕響了一聲。
然後安靜下來。
陳野閉上眼。
腦子裡還是亂。
寧姚說「我不會退」。
沈竹青說「我不會退」。
林阮阮什麼都沒說,可她每天都在往前走一步。
而且是那種讓人根本沒法拒絕的一步。
因為她從來不提要求,從來不逼他表態。
只是一杯熱牛奶,一本高數筆記,一張小花的照片。
可每一樣東西,都恰好落在他最松的時候。
這才是最讓人心裡發緊的。
沈竹青是正面。
寧姚是側面。
林阮阮。
她是那種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站到你身後的人。
陳野翻了個身。
枕頭底下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沒拿出來看。
可他知道,一定是那個笑臉。
第二天。
周三早上。
陳野推開402的門,差點被絆了一下。
門口地上放著一個紙袋。
牛皮紙的,他彎腰撿起來打開。
裡面是一份手抄的高數筆記,第七章,推導過程寫得比教授板書還清楚。
最後一頁的右下角,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旁邊寫了三個字。
「加油鴨。」
陳野拿著那本筆記站在走廊里,看了十幾秒。
然後把它塞進書包。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宿舍樓的走廊。
空無一人。
可五樓女生是上不來的。
她是什麼時候放的。
又是怎麼放的。
陳野想了想,還是沒想明白。
下了樓,出了宿舍大門。
張叔在傳達室里看報紙。
陳野停下腳步。
「張叔。」
「哎,陳野啊。」
「今早有人來過男生宿舍嗎。」
張叔想了想。
「有個女生,六點不到就來了。」
「說是來送資料的,我看她拿著個紙袋子,就放她上去了。」
「長什麼樣。」
「戴著黑框眼鏡,穿灰色外套,瘦瘦小小的。」
「說話聲音特別輕,我差點沒聽清她說什麼。」
陳野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慢慢收緊。
六點不到。
那個時間,整棟宿舍樓都還沒幾個人起床。
她是定了鬧鐘來的。
專門趕在他出門之前把東西放好。
放完就走。
不被他看見。
不打擾他。
也不讓他有任何心理負擔。
陳野站在宿舍樓門口,秋風灌進領口。
他站了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兩次。
然後掏出手機。
找到林阮阮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
「筆記收到了,謝謝。」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兔子畫得不錯。」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塞回兜里。
走了沒多遠,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
林阮阮回了一個表情。
一隻兔子捂著臉的表情包。
下面跟了一句話。
「你看出來是兔子了,我還怕你以為是老鼠……」
陳野嘴角不自覺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收好,加快腳步往教學樓走。
身後,南區女生宿舍304的窗戶開著。
二樓的窗台上,一個穿灰色外套的身影正扒著窗框往外看。
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正盯著他走遠的背影。
手裡攥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摩挲。
她嘴角的弧度,跟手機里那隻捂臉兔子,一模一樣。
但比那隻兔子危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