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就是這兒。」
老者在一間稍大的房子前停下，推開門朝屋裡喊了聲：
「老婆子！有客人來了！」
門帘掀開，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探出頭來。
她穿著打補丁的深藍布衫，腰間繫著條油漬斑斑的圍裙，目光在季天和莉莉絲身上來回掃了一下，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米婭，臉上很快堆起了笑容。
「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外頭涼。我正好在燉菜，來來來，先坐下歇口氣，喝口熱水。」
季天把馬車拴在院外的木樁上，跟著走進堂屋，屋裡的陳設和普通農家沒什麼兩樣。
老婦人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在他們對面坐下，目光和藹地落在莉莉絲身上：
「姑娘，你們這是從哪兒來呀？怎麼走到我們這偏遠地方來了？」
莉莉絲放下碗，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說辭回答道：
「我們從南邊過來的，想上北境投奔親戚。我家有個表舅在北境的霍里頓開了一家小工廠，說是缺人手，讓我們過去幫忙。這不，一路趕過來，路過這兒想討口水喝，歇歇腳。」
「霍里頓啊，那可是個好地方，這兩年北境的好多人都往那邊跑，工廠多，活兒也多。我家老二也在那邊做工，上個月還托人帶了口信回來，說在廠里幹得挺好的。」
莉莉絲順著話頭接道：
「那就好，我們這也是頭一回去，心裡多少有些沒底。好在路上遇見的都是好人，像您和老人家這麼熱情的，還是頭一回碰上。」
老婦人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哎呀，哪有什麼熱情不熱情的，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我看你們家這丫頭倒是乖巧，這一路上沒少吃苦吧？」
她說著，目光又落在米婭身上。
米婭適時地往莉莉絲身邊靠了靠，低著頭不說話，一副怕生模樣。
『合著你是本色出演啊？』
莉莉絲心中吐槽，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語氣溫柔：
「她膽子小，怕生，在家也是只跟我親近。」
這裡還是有莉莉絲的小巧思在裡面的，她要使用一切手段杜絕米婭和自家季天接觸的可能，乾脆提前幫米婭把人設立起來。
「哦哦，怪不得。」
老婦恍然，接著又給季天一行人打了些熱水，並且招呼他們先吃飯。
季天等人本就想在這裡調查一番，自是同意。
熱氣騰騰的飯菜很快端上了桌，都是典型的農家菜。
老婦人給每個人都舀了滿滿一碗飯，又特意給米婭叉了一塊最大的煙燻肉，笑眯眯地叮囑：
「多吃點，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餓著。」
莉莉絲替米婭道了聲謝，自己端起濃湯就要喝，剛要往嘴裡送，卻見那湯在碰到她嘴唇的瞬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季天，只見季天正神色如常地叉著根青菜往嘴裡送，那根青菜同樣在觸碰到他嘴唇時化為虛無。
季天的聲音在她的意識中響起：
「食物有問題，別真吃。做做樣子就好，我來處理。」
莉莉絲不動聲色地換了一個姿勢，讓袖子遮住嘴，假裝咀嚼。
米婭也在同一時刻收到了傳音，她的反應比莉莉絲更自然。
老婦人就坐在對面看著他們吃飯，臉上的笑容熱情依舊。
季天道了謝，又提起趕路的事：
「多謝老人家款待，我們歇得也差不多了，還得趁著天光繼續趕路——」
「哎——急什麼！」
老村長從門檻上站起來，「這天色眼看著就要暗了，前面那段路不好走，又是上坡又是石子路的，馬車容易出事。
你們今晚就在村里住下，我讓人把村東頭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你們一家三口住一晚，明早再走也不遲。」
「這怎麼好意思……」
老村長連連擺手：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需要人搭把手的時候？再說了，難得有外鄉人來一趟，村里人都稀罕著呢。」
季天略作猶豫，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就麻煩您了。」
老村長滿意地笑了，招呼起季天等人先在村里逛逛，感受一下風土人情，正合季天的意，於是應允。
之前窺探季天一行人的村民已經出了門，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門口擇菜，有的在院牆下修補農具，看見他們走過來便抬起頭，露出同樣熱情的笑容。
「外鄉人？」
「路過歇腳的？」
「今晚住下不？」
他們的問題大同小異，語氣同樣熱絡，仿佛每一個路過的旅人都是久別重逢的遠親。
季天一一回應，語氣溫和，目光卻在那些面孔上快速掠過。
除了老村長夫婦外，沒看見有老人，更沒有孩子。
村頭最應該出現的兩類群體居然一個也沒見著，亞歷克斯似乎也沒注意到這一點。
於是季天狀似隨意地問道：
「咱們村子裡的老人家們呢？怎麼這一路走過來，一個都沒看見？」
一個扛著鋤頭的中年漢子回答：「老人家啊……唉，前幾年大旱，糧食不夠吃，村里好些老人都沒能撐過去，都走了。」
「那孩子們呢？怎麼也沒見著幾個小孩？」
「孩子們啊，都被送去城裡上學了，城，城裡的貴族老爺們心善，花錢開辦了免費的平民學校教孩子們認字。」
「哇！免費教識字？這麼好嗎？」
莉莉絲對此驚嘆不已，忽又察覺到自己扮演的是一位母親，應該表現的成熟些，補充道：
「那我家女兒的教育就有著落了。」
……
他們在村子繞了一圈，半聊天半觀察。
米婭一直安靜地跟在兩人身邊，目光卻在那些房屋的牆角、窗台和門框上掃過。
等回到那間空屋子前時，天已經擦黑了。
屋子確實被收拾過了，床鋪鋪了乾淨的稻草和粗布床單，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微風中輕輕跳動，窗台上還擺了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幾個洗過的野果。
季天關上門，在桌邊坐下，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從他指尖擴散開來，將整間屋子籠罩其中，外面的風聲、蟲鳴、遠處偶爾傳來的人聲，在同一時刻被隔絕。
「好了，現在可以說了，你們發現了什麼端倪？」
莉莉絲疑惑：「除了飯菜可能有毒外，還有什麼問題嗎？」
米婭坐在床沿，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目光掃過四周的牆壁和天花板：
「這間屋子被燒過，時間應該不算太久，牆壁被重新粉刷過，可牆角還有煙燻的痕跡，沒有完全掩蓋住。屋頂的梁木也換過新的，跟屋子的老牆不太搭。」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指了指窗框邊緣一道顏色發暗的印記：
「這裡還有，燃燒留下的焦痕，雖然刷了一層灰漿，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這座屋子之前發生過火災。」
莉莉絲看向窗邊，發現確實如此，讚嘆道：
「不愧是我的女兒！」
「那個，在私下其實可以叫我米婭的。」
「好的，媽媽知道了。」
「……還有一點，這個村子沒有名字，村民們互相之間都是用外號稱呼的，從來不用真名。村長就是村長，那個扛鋤頭的大叔自稱『鋤頭』，送我們過來的另一個村民自稱『扁擔』。他們都以物代名，也不問我們的名字。」
「啊？還有這個細節嗎？這是怎麼回事呢？」
莉莉絲詢問起季天的看法，卻不曾想聰明的季天已經找出了其中關鍵。
「這件事我今晚就能解決。」
莉莉絲一時愣住，又連忙搖頭：
「別別別！我還沒演夠呢！我好不容易扮一次妻子，你就讓我多玩兩天嘛～」
季天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確定！而且你看，米婭也還沒發揮夠呢。她那觀察力，多留在村里一天，肯定能發現更多東西！對吧米婭？」
米婭被突然點名，愣了一下：「我……確實還有一些細節想確認。」
季天同樣想藉此機會鍛鍊莉莉絲的邏輯思維，從善如流道：
「那就由你們來查。我在旁邊看著，如果有危險再出手。」
莉莉絲歡呼一聲，正要撲上去抱他，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聲響打斷了。
是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