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國王的意識被囚禁在軀殼深處,如困於琥珀中的蟲豸。
他能感知到外界,感知到自己的手臂揮劍、感知到傷口中湧出的陰影、感知到那個年輕的劍客一次次將他擊碎,又看著他重組。
天外之人。
他在心裡默念這個詞,忽然覺得自己此生宛如一場被寫好的荒誕劇——
他是父王的第七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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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兄弟們還會一起在花園裡賽跑,會在夏夜爬上天台數星星,會用木劍在庭院裡對練,然後摔倒了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那時候他們還沒學會恨,還沒學會算計,還不知道王位只有一把椅子。
後來,他的劍術與鬥氣的天賦漸漸顯露出來,他的某位兄長在某個深夜裡派人摸進了他的寢宮。
刀鋒在月光下亮起時,他本能地拔劍反擊了。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血濺在他的臉上,燙得他渾身發抖。
從那以後,他沒再睡過一個好覺。
王位繼承的鬥爭持續了五年。
老國王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他登上了王位。
老國王時常會在夢中驚醒,回想起兄弟們臨死時說的話:
「你的後代也會像我們一樣自相殘殺!」
「你不得好死!」
他坐在王座上,手心全是汗。
而坐在王座上的「陛下」卻不得不向所有人露出溫和的笑容,仿佛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即位後的第二天,他得知了這個世界的預言。
王室的首席妖精兼大祭司以血為墨,將預言內容送到他面前:
【世界將會被混沌力量顛覆。】
【世界樹將在此次浩劫中重塑世界。】
【唯有在新生世界樹的試煉中獲得力量者,方能拯救這個世界。】
如同達摩克里斯之劍般的預言高懸在頭頂,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應驗。
他盯著那三行字很久,又喝了整整一壇酒,醉醺醺地抱著個不知名的侍女哭了一場。
他終於理解了父王。
理解了那個在他記憶里永遠醉醺醺、永遠摟著舞女、永遠不處理政務的老頭。
原來父王也被同樣的預言困擾著,只是他選擇了沉溺,自己則是選擇了面對。
這才是一個王該做的事。
不止如此,他還下定決心讓自己的孩子們不再承受兄弟相殘的命運。
為此,他甘願付出任何代價。
……
二十年前,他的長子伊恩失蹤了。
他派人把失蹤之地的周圍翻了個底朝天,可伊恩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以為是其他孩子下的手,那種猜測帶來的恐懼讓他夜不能寐。
本就不太好的睡眠變得更差了。
人生中僅有的兩個願望之一就這麼破滅了。
於是乎,直面預言就成為了他的執念。
他需要一個足夠長的壽命,長到能親眼看見預言應驗,長到能為這個世界留下些什麼。
於是找到了王都深處那隻擁有特殊權柄的二代妖精,尋求祂的幫助。
那隻擁有有別於所有屬性妖精的二代妖精答應了他的請求。
代價是他的名字,以及大多數時候的意識。
從此之後,王國的史書上只剩下「老國王」或「國王陛下」這個稱呼,而他本人則在長久的混沌中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至於自己子嗣兄弟相殘之類的事,無所謂了。
預言終於應驗了。
世界樹復甦,混沌力量湧入,天外之人降臨。
可老國王沒想到的是預言居然會來得這麼快,自己付出代價獲得悠長壽命的行為就像小丑。
更沒想到那個「天外之人」之一竟然是他失蹤二十年的兒子。
老國王本以為一切都會按照他預想的軌跡進行:天外之人到來、世界樹甦醒、他帶著初代妖精的血液趕赴戰場、作為最後的屏障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當他真正踏入世界樹內部時,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他高估了自己的實力,也低估了敵人的瘋狂。
即使變成了二代妖精,即使擁有了光明的權柄,他依然無法阻止那位天外之人。
他被殺死,被控制,被煉成了一具傀儡。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黑暗權柄操控,看著自己的劍劈向那些本不該成為敵人的人,看著世界樹的裂痕越來越深。
直到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感知到了另一道天外之人的氣息。
那個年輕的持劍者。
年紀輕輕,劍術就比他要強太多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為了阻止那個瘋子毀滅世界,老國王還是決定放手一搏。
於是掙扎著反抗那股黑暗的束縛,而是將所有殘存的意識凝聚成一點,向那道牢籠的裂隙中擠去。
破曉降臨前的最後一點光明。
老國王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的眼神短暫地恢復了清明,目光落在正欲揮劍,又猛地止住的季天身上。
「三個預言……」
他咬著牙,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說出預言的內容,隨後懇求道:
「請擊敗那個瘋子,拯救這片世界。」
不等季天回應,老國王已然調動了自己僅存的理智,殘存的光明權柄在他體內炸開,將那些正在蔓延的黑暗強行撕裂、蒸發、驅逐。
通過陰影復活的能力被他解除了。
在那短暫的空隙中,他又奪回了對自己右手的控制權。
那隻手握住了雷光。
向自己的天靈蓋劈了下去!
——光與雷同時炸開,傀儡的身軀從內部崩解,化為漫天光點與雷弧向四周擴散!
煙塵散盡,只留下一片灰燼。
空間重新恢復了平靜。
季天看到這場景也是一愣。
原本他都已經找到對方復活的規律,準備抓住機會一舉幹掉對方,沒想到居然觸發了「回憶殺」之類的奇怪劇情。
……
在季天的戰鬥結束後,小花帶著莉莉絲和米婭趕了回來。
「也就是說,師傅你砍著砍著那傢伙就突然恢復了意識,然後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最後自毀了?」
莉莉絲如此總結道。
米婭則是開始思考起所謂預言的真實性。
她忽然想到什麼,視線移向那具仍在緩慢消散的殘骸。
甲冑上的紋路雖然已被戰損模糊了大半,但肩甲處殘存的圖案依稀可見,他們在來到王都後見過。
王室徽記。
「那個人難不成是王室的人?」
季天聞言頷首,「很有可能,而且他的模樣和伊恩有幾分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