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這番話讓尤憐深刻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幾年不見。
她始終呆在精神病院裡,從始至終並沒有什麼變化。
可路遠呢?
從十四歲到十八歲,個子會變高,內心也會變。
他還真的需要一個姐姐嗎?
多年間短短一個月的相處時間,真的會留下什麼重量嗎?
看著他如釋重負般離開的表情,是否他的心裡只剩下一個名為約定的空殼。
早已沒有感情了呢?
想到這裡,尤憐嘆了口氣。
「算了,還是想想如何幫他治病,儘可能早日出院吧。」
尤憐只能接受這個事實,接受他們之間其實已經沒有感情的事實。
晃晃腦袋從銀杏樹下離開。
....
路遠可沒那麼多想法。
他忙著呢。
他還得趕緊組織大家有序吃藥。
這種機會他絕不能錯過。
想想小時候班裡的三好學生,最喜歡幹的事就是在自習課上給刺頭們記名。
因為這樣子就能體現出自己的優秀和用處。
這道理放在哪都是一樣。
沒有刺頭,管理者哪來的業績?
其實這種情況一般是護士長來處理。
但護士長這會在院長辦公室呢。
就算她在。
這種涉及到強制手段的事情也需要上報給院長,交由院長親自處理。
畢竟牛院長性格多疑,是個喜歡大權在握的傢伙。
副院長們都是些股東,只投資拿分紅,不參與管理。
但問題是現在牛院長正在辦公室里發瘋呢。
而護士長正在處理院長的發瘋,面臨這種事情的時候,一下子群龍無首了。
各個醫生護士齊上陣。
也拿不出主意來處理這群」笑著被關禁閉「的病人。
勸也勸不了,強制手段也不敢擅自使用。
那麼這會就給了路遠可乘之機。
「不如讓我去勸勸他們呢?」
路遠的腦袋忽然從拐角伸出來,探出頭觀察著面前悠長深邃的走廊。
這裡的兩側全都是大鐵門焊死的禁閉室。
「你能有什麼辦法?」
一群醫生護士齊刷刷的瞪起眼睛。
讓你當兩天記錄委員,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死馬當活馬醫,萬一我擺平了,你們就不用挨罰了。」
路遠循循善誘,像是魔鬼在悄悄低語。
給這群醫護人員聽愣住了。
他們不相信路遠能擺平。
但他們肯定會挨罰。
因為他們是底層員工,發生這種群體性事件一定會被責罰說是工作不到位、監管不力。
少不得要扣除薪水。
如果慢慢影響變大,可能還要開除兩個責任人。
「想想你們的化妝品、口紅、房貸、車貸、孩子的補課費、媳婦的面膜....」
「你去試試吧。」
劉醫生當仁不讓的站了出來,拍著胸脯說著。
他沒有房貸、沒有車貸,因為他家裡有點小米。
他沒有媳婦,沒有孩子,因為他是個老二次元。
他站出來的唯一原因。
是因為他看見尤憐走進來了。
他覺得這種混亂中挺身而出的動作很帥。
人為悅己者豪。
他對尤憐頗有好感。
因為這種銀杏樹下的啞巴新娘太符合他的審美了。
簡直跟從動漫里走出來的一樣。
「那我可進去嘍。」
路遠搖了搖腦袋,整理了下身上的病號服。
站在走廊的入口,伸手拍開了牆壁上的燈。
禁閉室不常來人。
所以白熾燈光忽明忽暗,打在兩側鐵門的鏽紋上,鐵門後隱約傳來一些低沉的吼聲,如同魔鬼般從嗓子裡摩擦出的「厄。」
這裡宛若深淵地獄。
路遠接過劉醫生遞過來的鑰匙,主動走了進去轉動了第一個大鐵門,推門走了進去。
裡面關著的病人他恰巧認識。
老朋友了。
是李虎。
他的姿勢很妖嬈,上半身趴在牆壁上抓撓。
「你在幹什麼?」
「喵。」
「你再喵我真要打你了。」
這人高馬大的傢伙站在你面前。
撅著屁股妖嬈的趴在牆壁上,像是貓在撓貓抓板。
八字再硬的人看了以後,回家都得發三天高燒。
「你為什麼不吃藥?」
「不吃藥就有龍蝦吃。」
???
路遠本來也沒什麼手段,純是打算硬著頭皮進來跟他們聊。
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忽然愣住了。
這是哪來的說法?
路遠撓撓頭,一瞬間恍然大悟。
他好像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靠。
這場暴動好像是我引起來,一定是大猩猩到處亂說了!
可是這種事打死也不能認。
他現在是紀律委員!
他得把這事擺平。
「你現在得到龍蝦吃了嗎?」
「沒有。」
「這就說明反抗不能獲得食物。」
「不給我吃,我就鬧!」
李虎一瞬間彈起來。
寬大的身體像是一堵牆,四肢踩在地面上,像是個等待指令槍的短跑運動員。
嘴巴里不停發出「老吳」、「老吳」的喊聲。
養過貓的朋友們都知道。
這是哈氣了。
在他完成哈氣流程的過程中。
路遠忽然一隻手抬起,朝著正在哈氣的李虎走過去。
...
此刻大鐵門正打開一條縫,幾個醫護人員正在偷看。
當看到李虎哈氣的一瞬間,幾個人同時捏了把汗。
這李虎畢竟一身肌肉,哈起氣來極其兇猛。
他們看到路遠抬起手走過去,覺得恐怕是要發生一場血戰了。
他們剛要衝進去阻止,卻沒想到路遠走過去竟然半蹲了下來。
手摸上了李虎的下巴。
「我寬恕你哈氣之罪。」
路遠的寬恕沒有半點鳥用。
李虎雙腿發力就要作勢把他撲倒。
路遠當然知道他的寬恕莫名其妙,但他緊接著就跟上了下一句:
「我能給你龍蝦吃。」
路遠緩緩說著。
李虎聽到這句話以後,後腿一瞬間卸掉了力量,松鬆軟軟地趴在地上。
昏暗無光的禁閉室只有來自走廊昏暗的白枳燈。
從門縫裡射進來,卻又被路遠的身影給擋住。
在李虎的視角里,自己的背後一片漆黑。
可面前的路遠是發光的。
「反抗只能換來冰冷的禁閉,但懺悔能換來龍蝦。」
李虎看著這一幕也聽不懂。
他只想吃龍蝦。
為了龍蝦。
他覺得這會應該懺悔。
但他不知道該懺悔點什麼。
所以他只能順著路遠的句式說:
」請寬恕我的哈氣之罪。」
路遠沒說話,把手放在李虎的眼睛上。
其實他應該放在李虎的額頭上。
但是不行,他必須捂住李虎的眼睛。
因為他沒繃住。
誰他媽聽到」請寬恕我的哈氣之罪」這句話能繃住?
人想笑就能笑,是開心,想笑但必須得繃,那就是痛苦。
路遠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爛了才勉強繃住。
「沒關係,我已經觸及到了你的靈魂。」
路遠站起身,朝著身後走去。
像是一個接引你的上帝,在完成任務後又重新走回到光明的世界。
這是他臨時想出來的人設。
因為他真能賜予他們食物。
人們感謝上帝是因為上帝淵博的學識、宏大的格局、獨特的人格魅力嗎?
不是。
是因為上帝給了他們食物。
門外的醫護人員們看著這一切都看愣住了。
這李虎本身就在發怒的邊緣。
如果不申請採取強制手段,他們壓根就不敢進去。
「還以為要發生一場自由搏擊呢。」
一群醫護人員抹著頭上的冷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可路遠卻站在門口,在燈光下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願我的仁慈勝過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