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棟第二次去北京第二紡織廠,是五天以後。
他到採購科樓下時,剛把自行車停好,身後就響了一聲車鈴。
趙國棟回頭。
何秋雁從后座跳下來,懷裡抱著兩個紙盒。林秀禾一腳撐住車,也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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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秋雁先樂了。
「趙同志來得夠早。」
「你們也不晚。」
趙國棟朝林秀禾車籃里看了一眼。
裡面放著幾份資料,還有兩個用舊報紙包好的樣品。
「怕我先把生意拿走?」
林秀禾鎖好自行車。
「本來還想客氣一句。」
「現在呢?」
「現在不想了。」
趙國棟被她堵得一樂。
「行。那今天各憑本事。」
「不是你前幾天自己說的?該算錢的時候得算。」
「記得倒挺牢。」
「有用的話當然得記。」
何秋雁抱著東西從兩人中間過去。
「你們慢慢算,我先上樓。」
三個人剛到採購科門口,便發現裡面已經有人了。
門邊放著一個黑色皮包,靠牆還擺著兩隻裝樣品的紙箱。
何秋雁腳步一頓。
「還有兩家。」
林秀禾朝裡面看了一眼。
「進去再說。」
採購科今天比上回來時熱鬧。
孫科長坐在靠窗的桌邊,另外兩家單位的人已經到了。一個四十出頭,穿著灰襯衫;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正翻看一隻搪瓷飯盒。
桌上攤著幾張紙,旁邊擺著飯盒、工具盒和一隻鐵架子。
見人到齊,孫科長也沒多寒暄。
「坐吧,今天正好一次說清楚。」
他把最上面那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這回不只買上次看的那幾樣。」
「車間、宿舍、食堂,還有年底給職工準備的東西,都湊到一塊了。」
他拿鉛筆順著清單往下點。
「飯盒、晾衣架、工具盒、盆架、鐵絲筐……」
有的要幾百件,有的只要幾十件。
交貨時間也不一樣。
最早的一批不到半個月,最晚的也沒寬鬆多少。
趙國棟看完,心裡已經有了數。
寧州設備廠穩穩能接兩樣。
第三樣得回去問。
再多就不合適了。
旁邊那位年紀稍大的男人先開口。
「孫科長,飯盒我們能做,工具盒也沒問題。」
「晾衣架呢?」
「不做那個。」
「盆架?」
男人搖頭。
孫科長轉頭又問另一家。
那邊能做晾衣架和鐵絲筐,一說到飯盒,對方馬上擺手。
「搪瓷不是我們廠的路子。」
輪到趙國棟,他把寧州能接的兩項說了,又遞過去一份新報價。
孫科長一邊聽,一邊往紙上記。
問了一圈,他筆下已經寫了好幾個單位的名字。
有些一項後面跟著兩三家。
有些卻還空著。
孫科長寫著寫著,忽然把鉛筆放下了。
「還是這樣。」
幾個人都看過去。
他拉開抽屜,抓出一把紙條。
「這幾天為了這些東西,我記了七八個單位。」
「這個能做飯盒,那個能做架子。等問到工具盒,又得換一家。」
那位年長些的男人笑道:
「東西多,多找幾家也穩妥。」
「你們當然穩妥。」
孫科長看他一眼。
「你們一家接兩樣,貨做完往這一送,剩下的事跟你們沒關係。」
男人笑容淡了一點。
孫科長把那疊紙條往桌上一扔。
「我這邊呢?」
「今天問價格,明天等樣品。樣品定了還得催生產。」
「等到交貨,哪家早兩天,哪家晚兩天,哪家臨時少幾十件,全得重新對。」
「我要只是買兩百個飯盒,還用得著把你們都叫來?」
屋裡沒人接話了。
窗外車間裡的機器聲一陣接一陣。
何秋雁低頭看著清單,用胳膊輕輕碰了林秀禾一下。
「咱們以前合作過的廠,能湊出六樣。」
林秀禾嗯了一聲。
她沒急著說話。
清單上十幾樣東西,旁邊已經被孫科長寫得密密麻麻。
有兩項還空著。
另有一項後面寫著——
排期太晚。
孫科長重新拿起鉛筆。
「算了,還是一樣一樣來。」
「飯盒哪幾家?」
兩家報了。
「晾衣架?」
又換了兩家。
「工具盒?」
趙國棟報了寧州。
一項一項問下去,孫科長手邊的紙越來越多。
等問到最後,他自己先嘆了口氣。
「看看。」
「貨還沒定,紙先攤了一桌。」
年長男人道:
「最後挑合適的就行。」
「挑完以後呢?」
孫科長反問。
「貨又不會約好日子,自己從七八家一起跑到二紡來。」
這回沒人說話了。
林秀禾抬起頭。
「孫科長。」
「嗯?」
「這十幾樣東西,您最著急的是哪一樣?」
「要說交期,有兩樣急。」
孫科長想了想,又搖頭。
「不過最讓我頭疼的還真不是這個。」
「是什麼?」
「人太多。」
他指了指桌上的紙。
「我買一批東西,要記七八家。」
「少找幾個人,比什麼都強。」
林秀禾問:
「那要是只找一個呢?」
孫科長抬頭。
「一個?」
「嗯。」
「數量、樣品、什麼時候要,您只跟一個人說。」
旁邊那個年輕男人笑了。
「林同志,哪一家能把這一頁全做了?」
「沒有。」
林秀禾答得很快。
年輕男人反倒愣了一下。
孫科長也看著她。
「既然沒有,那不還是得找好幾家?」
「生產是好幾家。」
林秀禾把清單轉到自己面前。
「可您不用一家一家催。」
她拿起鉛筆,在其中幾項上點了點。
「誰家適合做哪一樣,就讓誰家做。」
「哪家晚了,哪家貨不對,您找興禾。」
「您只管最後收貨。」
孫科長沒說話。
趙國棟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
他往桌上的清單看了一眼,又看向林秀禾。
「那寧州設備廠也歸你安排?」
「得先問價格。」
「價格合適呢?」
「合適就用。」
「我不答應呢?」
「再找一家。」
何秋雁低下頭,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趙國棟看看她,又看看林秀禾。
「行。」
「當我沒問。」
孫科長卻還盯著那張清單。
「十幾樣東西,真到了你手裡,有一樣晚了,照樣耽誤事。」
「所以我今天不答應。」
「那你剛才說這么半天?」
「先讓我問。」
林秀禾把清單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兩天。」
「能做的,我把廠、價格、交貨時間都寫清楚。」
「不能做的,也寫清楚。」
「您看完再決定。」
孫科長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忽然把剛才那疊電話號碼收了起來。
「行。」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清單。
「你先替我問。」
何秋雁馬上接過來。
孫科長又指了指桌上另外幾個人。
「不過話說前頭。」
「不是讓興禾問,這張單就歸興禾。」
「他們該報還是照樣報。」
「應該的。」
「後天下午。」
「成。」
孫科長拿起那疊剛收起來的紙條,又看了看。
「你後天給我的要真是一張能用的單子,我也省得挨家打電話。」
林秀禾笑了笑。
「那我儘量讓您少打幾個。」
事情說完,幾家人各自收拾東西。
趙國棟把報價裝回帆布包,跟著林秀禾她們出了採購科。
走到樓梯口,他叫住她。
「林老闆。」
「什麼事?」
趙國棟指了指何秋雁手裡的清單。
「工具盒那一項,你剛才是不是已經把寧州算進去了?」
「算了。」
「你問過我?」
「現在問。」
趙國棟站在那裡看了她兩秒。
何秋雁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還笑?」
「沒忍住。」
趙國棟懶得跟她說,又看向林秀禾。
「價格我回去重新核。」
「什麼時候?」
「今天。」
「最好上午。」
「你怎麼不讓我現在騎回寧州?」
「來不及。」
「你還知道來不及?」
「所以才讓你上午。」
趙國棟氣笑了。
「林秀禾,你現在是真會使喚人。」
「這是生意。」
「生意就能使喚?」
林秀禾看著他。
「該幫忙的時候還是幫。」
趙國棟一聽這句就知道後面沒好話。
果然。
「該算錢的時候也得算。」
她把他前幾天說過的話原樣還了回來。
趙國棟沒忍住笑罵了一句。
「行。」
「我自己說的,我認。」
他往樓下走了幾級,又回過頭。
「中午以前給你。」
「等你。」
三個人在樓下分開。
趙國棟騎車回駐京聯絡處。
林秀禾和何秋雁卻沒急著走。
何秋雁把那張清單鋪在自行車座上,重新看了一遍。
剛才在屋裡聽著,覺得這事有路。
現在真正拿到手裡,她才發現頭大。
「十二三樣。」
「咱們有把握的只有六樣。」
「這兩樣以前連廠都沒問過。」
林秀禾看了一眼。
「那就從這兩樣開始問。」
「先去哪?」
「城南五金廠。」
何秋雁把清單折起來。
「他們能做?」
「不知道。」
「不知道還去?」
「不去更不知道。」
「也是。」
何秋雁把紙塞進包里,正準備上車,辦公樓門口忽然有人喊。
「林同志!」
兩個人一起回頭。
孫科長從樓里追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張紙。
「差點漏了。」
「昨天宿舍那邊又報上來兩樣。」
他走過來,把紙遞給林秀禾。
「本來沒準備跟前面那些放一起。」
「剛才聽你那麼說,索性也給你看看。」
何秋雁湊過來。
紙上只有兩項。
數量不多,後面卻寫著一個日期。
她看了兩遍。
「十二天?」
孫科長點頭。
「急吧?」
「這哪是急。」
何秋雁抬起頭。
「十二天能做出來?」
「所以我剛才沒放進去。」
孫科長搖搖頭。
「北京能做這個的,我已經問了好幾家。」
「最快二十七八天。」
「有一家得一個多月。」
「你們要是做不了,也別硬接。」
「我再想別的辦法。」
他說完便回了辦公樓。
何秋雁還盯著那張紙。
「人家最快二十八天。」
「咱們只有十二天。」
她算了算,又搖頭。
「這一樣別要了吧。」
林秀禾看著紙上的規格,又把前面的產品名稱重新看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以前這東西,是一家廠從頭做到尾?」
何秋雁想了想。
「應該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林秀禾抬頭。
「為什麼非得一家廠從頭做到尾?」
何秋雁沒聽明白。
「你什麼意思?」
林秀禾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車籃。
「現在還不知道行不行。」
「先去找廠。」
她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何秋雁趕緊跟上。
「你是不是想到辦法了?」
「只是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看完廠再說。」
「林秀禾。」
「嗯?」
「你現在說話怎麼越來越會弔人胃口?」
林秀禾笑了一聲。
「那你快點騎。」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出了二紡大門。
風從街口迎面吹過來。
車籃里的清單被吹起一角。
最下面那個日期露了出來。
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