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棟的信不長。
林秀禾站在院門口,把信從頭看到尾。
寧州設備廠準備在北京設一個常駐聯絡點。
過去廠里的貨主要靠原來的幾家單位消化,這兩年外面的路子越來越多,臨時派人來北京已經不夠用了。廠里挑了幾個人先過去試三個月,趙國棟也在名單里。
信寫到最後,字跡明顯潦草了些。
秀禾,我簽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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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天到北京。
這次不是去幫你搬貨,我自己也得出去找活。
你現在天天幹這個。
我倒想看看,你是怎麼把自己折騰成林老闆的。
林秀禾看到最後一句,笑出了聲。
何秋雁上午過來時,她把信遞過去。
「誰的?」
「趙國棟。」
何秋雁剛看兩行,眉梢就揚起來。
「他也來北京?」
「寧州設備廠派他過來。」
「還得自己找客戶?」
「信里這麼寫的。」
何秋雁把信看完,嘖了一聲。
「這人還是老樣子。」
「怎麼?」
「明明都簽字了,寫封信還得先損你兩句。」
林秀禾把信收回來。
「大學那會兒你們倆就互相嫌棄。」
「我嫌棄得有道理。」
何秋雁端起搪瓷缸,又補了一句:「不過他真來了,估計有得忙。」
「別打他的主意。」
何秋雁樂了。
「我什麼時候說讓他來興禾?」
「你剛才那張臉寫著呢。」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她起身去倒水。
「人家寧州設備廠好好的正式職工,調來北京還是替廠里辦事。你剛養得起我,就想把大學同學都收進門?」
「我沒那麼多錢。」
「知道就好。」
兩個人正說著,院外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背後說誰呢?」
何秋雁手裡的暖水瓶停住了。
林秀禾轉身。
趙國棟站在院門口。
肩上背著帆布包,手裡拎著一隻半舊的皮箱,褲腿上還沾著一路坐火車蹭來的灰。
何秋雁先笑了。
「信不是說過幾天?」
「我寫信的時候是過幾天。」
「現在呢?」
「現在已經過了。」
何秋雁被他這句理直氣壯堵得直樂。
「行,你有理。」
趙國棟把皮箱放到牆邊,抬頭看了看興禾。
兩間屋,兩張桌子。
木架上擺著樣品,牆邊還放著剛送來的貨箱。
何秋雁桌角那隻搪瓷缸格外顯眼。
他又看見壓在旁邊的鑰匙。
「你真留下了?」
何秋雁喝了口水。
「怎麼,不許?」
「你原來單位肯放?」
「手續還在辦。」
趙國棟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我還以為我們三個里,最捨不得正式工作的會是你。」
「為什麼?」
「大學那會兒為了幾塊補助,你能跟人算半天。」
「正因為會算,我現在才過來。」
何秋雁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興禾給得多。」
林秀禾在旁邊笑。
趙國棟嘖了一聲。
「你們兩個現在是一夥的了。」
「早就是。」
何秋雁回得飛快。
趙國棟懶得跟她鬥嘴,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張蓋了公章的調派通知。
林秀禾接過去看了一遍。
寧州設備廠駐京聯絡點。
三個月試行。
趙國棟和另一名老同志先過去籌備。
「地方找好了?」
「借了兩間平房。」
「做什麼?」
趙國棟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
「以前廠里的東西做出來,等著原來的單位下任務。現在不行了。」
「這次過來,廠里讓我跟著跑北京這邊的單位。」
何秋雁插了一句。
「找活?」
趙國棟臉上明顯有點彆扭。
「差不多。」
「你以前最煩跟人磨嘴皮子。」
「我現在也煩。」
「那你還來?」
「廠里讓我來。」
何秋雁一臉不信。
「只是廠里讓?」
趙國棟瞪她。
「你今天是不是沒事幹?」
「我現在有正式工資,當然得關心同行。」
「誰跟你同行?」
「你不是也要找客戶?」
「我替寧州廠。」
「我替興禾。」
何秋雁說得一本正經。
「都是找活,怎麼不算?」
趙國棟被她氣笑了。
林秀禾把調派通知遞迴去。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這麼快?」
「牌子都掛了。」
何秋雁立刻來了精神。
「中午去看看。」
趙國棟瞥她。
「你不用幹活?」
「我有午休。」
「你這老闆管得挺松。」
林秀禾笑道:「她現在已經會自己批假了。」
寧州設備廠借到的地方在城北。
兩間平房,門口掛著一塊剛刷好漆的木牌。
寧州設備廠駐京聯絡處。
屋裡只有一張舊桌子和幾把椅子,牆邊堆著從寧州帶來的資料。
何秋雁進門便笑。
「比興禾剛開張強。」
趙國棟把皮箱往牆邊一放。
「哪裡強?」
「牌子新。」
林秀禾也笑。
「我們當初連牌子都捨不得重做。」
趙國棟往屋裡看了一圈。
「聽你們這麼說,我怎麼一點都沒覺得安慰?」
何秋雁已經走到桌邊,隨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沓單位名錄。
「這些都是要跑的?」
「先從這些開始。」
「夠你跑一陣。」
「北京又不止你興禾兩間屋。」
「那你先把這兩間填滿再說。」
「何秋雁。」
「行,不打擾趙同志做大事。」
她笑著把名錄放回去。
午休時間不長,何秋雁得趕回興禾。
林秀禾也準備走。
趙國棟跟到門口。
「秀禾。」
「怎麼?」
他站在那塊新牌子下面,神情認真了些。
「以後真碰上事情,你別還把我當以前那個過來幫半天忙的。」
「知道。」
「寧州廠的活是寧州廠的。」
「你要真找我們做什麼,按廠里的規矩來。能不能接,什麼時候排,我也得回去問。」
林秀禾笑了。
「這麼快就跟我劃清界限?」
「不是劃清。」
趙國棟皺著眉想了想。
「省得以後誰心裡不痛快。」
「該幫忙的時候還是幫。」
「該算錢的時候也得算。」
何秋雁已經推著車走到院門外,聽見這句又回過頭。
「這話我贊成。」
趙國棟立刻指著她。
「你趕緊走。」
「走了。」
林秀禾騎上自行車。
「行,趙同志。」
「以後有生意,按規矩談。」
趙國棟抬手趕她。
「你也走。」
林秀禾笑著騎出了巷口。
第二天,趙國棟一早就帶著廠里的單位名單出了門。
跑到下午,他才回聯絡處。
褲腿上全是灰,鞋邊也蹭髒了。
跟他一起來的老同志正坐在門口喝水。
「怎麼樣?」
「進了三家。」
「有門沒有?」
「有一家讓下周再去。」
老同志點點頭。
「第一天能讓人記住名字就行。」
趙國棟倒了半缸水,一口氣喝完。
「還有一家,說已經有人去過了。」
「哪家?」
趙國棟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單位名錄。
最上面一家,被他用鉛筆做了個記號。
「北京第二紡織廠。」
老同志沒聽出什麼特別。
「誰去過?」
趙國棟盯著那個名字,嘴角動了一下。
「興禾。」
傍晚,他騎車去了興禾。
何秋雁已經下班,屋裡只剩林秀禾。
趙國棟進門以後,也沒坐。
他把那張單位名單放到桌上。
「問你件事。」
林秀禾看見最上面的名字。
「二紡?」
「你們去過?」
「上個月來過興禾一次。」
趙國棟眉頭一動。
「談成了?」
「沒有。」
「他們當時只是來看樣品,後面沒消息。」
趙國棟拉過椅子坐下。
「今天他們跟我說,最近準備重新做一批職工生活用品。」
林秀禾抬起頭。
「讓你下周再去?」
趙國棟看她。
「你怎麼知道?」
「猜的。」
「少來。」
林秀禾笑了。
趙國棟把名單重新拿起來。
「看來以後真不能只到你這裡蹭水喝了。」
「什麼意思?」
「北京就這麼大。」
他晃了晃手裡的名單。
「咱們早晚得撞上。」
林秀禾拿起搪瓷缸,給他倒了半杯涼開水。
「那正好。」
「正好什麼?」
「看看趙同志找客戶的本事。」
趙國棟接過水。
「你等著。」
桌上那張單位名單沒有收起來。
最上面的「北京第二紡織廠」,正壓在興禾上個月留下的客戶地址旁邊。